晚饭后,议事棚。
韩青和王虎并排站着,两人都瘦了些,但眼神明亮。韩青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领主,”韩青先开口,“我们在韩家伤兵营这半个月,按您教的法子,建立了简易的‘分诊登记’、‘创面清洁流程’和‘换药记录’。救活了十七个原本被判定‘等死’的重伤员,轻伤恢复速度也快了近三成。”
“好事。”陆弘示意他们坐下,“但看你们的表情,似乎不太顺利?”
王虎忍不住道:“岂止不顺利!那些老军医,一开始看我们像看怪物,后来看我们救活了人,又眼红,暗地里使绊子!不是藏我们的消毒酒精,就是在将军面前说我们‘用药奢侈’、‘不合规矩’!”
韩青苦笑:“最麻烦的,是韩冲将军的态度。他看到了效果,也想推广,但只想取‘术’,不想改‘制’。他让我们写个‘急救要诀’给他,说发给各营军医背熟就行。我们解释,没有清洁的环境、规范的流程、持续的记录和改进,光背要诀没用。他不耐烦,说我们‘书生迂腐’。”
陆弘静静听着。这正是传统经验思维与系统思维的典型冲突。前者相信“秘方”、“要诀”,后者相信“流程”、“体系”。
“所以你们回来了。”陆弘道。
“是。”韩青正色道,“我们想明白了。在韩家军营,我们救得了几个人,但改变不了那个环境。而在陆家寨,我们不仅能救人,还能参与建设一个‘让更多人得救’的系统。这更有意义。”
王虎用力点头:“就是!在咱寨子,干啥都有规矩,但规矩是为了把事情做好,不是捆手脚。在韩家,规矩就是上官的嘴,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憋屈!”
陆弘看着两人。他们的选择,印证了系统的吸引力——它给人才的不只是施展空间,更是一种“参与创造秩序”的成就感。
“欢迎回来。”陆弘道,“韩青,你去柳先生那里,协助编纂《陆氏医疗规范(战伤分册)》,把你在韩家伤兵营的经验和教训都写进去,作为讲武堂教材。王虎,你去守备队医疗班当教官,同时参加常规训练——沈教官回来后会对你进行考核。”
“是!”两人齐声应道,眼中充满干劲。
“另外,”陆弘补充,“你们在韩家军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伤兵营的混乱和改良尝试的失败,要整理成案例。下次‘系统思维普及课’,你们主讲。”
韩青一怔,随即郑重道:“学生定当尽力。”
两人退下后,柳明漪轻声道:“他们俩,像是播出去的种子,又带着更饱满的果实回来了。”
“系统的扩张,不只是地盘和人口,”陆弘望向窗外的夜空,“更是理念的传播和认同者的归附。韩青和王虎这样的‘种子’,未来会越来越多。”
柳明漪点头,将一份新整理的情报放在陆弘面前:“慕容芷那边有新动向。她放弃了强攻芦花荡,改为经济封锁和渗透。另外,她派人秘密接触我们,说要高价购买急救包和连发弩。”
“意料之中。”陆弘扫了一眼情报,“回绝。就说产量有限,只够自用和已有约定。”
“韩冲那边会不会有意见?我们刚和他交易……”
“正因为刚和他交易,才更要守住信用。”陆弘道,“系统要立足,信誉是基石之一。告诉慕容家的人,若真想交易,可以用我们需要的物资来换——比如硝石、硫磺、铜料,或者……书籍。”
“书籍?”柳明漪眼睛一亮。
“对。技术书籍、农书、医书、地理志,甚至杂谈笔记。”陆弘道,“知识是另一种资源。慕容家雄踞北境,府库中应该有不少藏书。用急救包换知识,不亏。”
柳明漪快速记录:“我会让联络人试探。”
夜深了。寨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匠作坊隐隐传来的锻打声——王瘸子果然连夜开工了。
陆弘走出议事棚,信步登上寨墙。墙上,值班的队员挺直站立,看到他,行礼致意。
“领主。”
“辛苦。夜里风大,注意保暖。”陆弘说着,看向远处黑暗中的山林。那里,韩冲的营地灯火依稀,而更远的东南方,慕容芷的势力如阴影笼罩。
第一次正式交易完成了。粮食和铁料入了库,急救包换来了喘息之机,连发弩在实战中验证了价值,韩青王虎这样的种子归心……
但陆弘知道,这只是开始。韩冲的妥协是暂时的,慕容芷的觊觎不会停止,而系统自身,也将在扩张中面临更多内部挑战。
他想起规划中的那句话:“最难攻克的城池,从不在地图上。”
人心,制度,惯性,惰性……这些无形的敌人,比韩冲和慕容芷更难对付。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陆弘拉紧披风,目光扫过寨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学堂、医疗区、匠作坊、粮仓、民居……每一处光亮,都代表着一群人在按某种规则生活、劳作、学习。
这就是他打造的“系统”。不完美,但有序;不强大,但坚韧。
“领主,”柳明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碗热汤,“喝了暖暖身子。”
陆弘接过,碗沿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谢谢。这么晚还不休息?”
“还有些数据要核对。”柳明漪站到他身边,一同望向夜色,“领主,你说……我们这条路,能走多远?”
“不知道。”陆弘实话实说,“但每走一步,就离‘无序’远一步,离‘可能’近一步。这就够了。”
柳明漪默然片刻,轻声道:“嗯。够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寨墙下的阴影里,守备队员换岗的低声口令隐约传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深沉而安宁。
这一夜,陆家寨的粮仓满了,铁料足了,人心稳了。
而三江平原的棋局,才刚刚摆开第二个回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