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却若有所思:“将军让我们去伤兵营……或许,也是个机会。”
“机会?”
“证明陆家寨之法有效的机会。”韩青眼中闪着光,“哪怕只能救几个人,也是好的。”
两人走向伤兵营。路过训练场时,看到一队新兵正在被教官用皮鞭抽打着练习突刺,动作歪歪扭扭,惨叫连连。
王虎低声嘟囔:“在陆家寨,新兵先学为什么突刺、怎么发力、怎么保护自己,然后才练动作……”
韩青没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韩冲站在帐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独眼中神色复杂。
“小道么……”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的缠绳——那缠绳粗糙打滑,远不如陆家寨新背包上那种防滑耐磨。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危机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陆家寨,匠作坊后院。
第三次“钨铁复合材料”批量实验,正在紧张进行。
这次,阿木设计了一个简易的“压模装置”——用硬木刻出凹槽,上下各有一块铁板,用绳索和杠杆加压。虽然简陋,但比手工压实均匀得多。
王瘸子将铁粉和极细钨粉按二比一混合(经过前几次实验,这个比例韧性最好),加入少量桐油作为临时黏合剂,搅拌均匀,填入模具凹槽。
张魁用力压下杠杆,铁板将混合粉紧紧压实。
“加热!”阿木喊道。
王瘸子将压好的“粉饼”连同模具一起放入特制的小炭炉——这炉子加了陶制烟道和可调节风门,是阿木按照陆弘说的“控制氧化氛围”思路改的,能获得更稳定的温度。
炉火呼呼作响。这一次,他们加热的时间更长,温度控制更稳。
半个时辰后,王瘸子将模具夹出,冷却,敲开。
一块巴掌大小、厚约半指、表面呈暗钢灰色、带着金属光泽的“板子”出现在眼前。
“成了!”阿木兴奋地拿起板子,入手沉重,敲击声音清脆中带着一点闷响。
张魁迫不及待地拿过来,用匕首全力一划——
“噌!”一道浅白的划痕,但比划纯铁浅得多。
他又用锤子砸板子边缘,板子微微弯曲,但没有断裂。
“硬!也有韧性!”张魁眼睛放光,“王师傅,快,打一把小刀试试!”
王瘸子也激动,立刻将板子加热到红热,开始锻打。这次,材料的表现明显优于普通铁——需要更高的温度才能软化,锻打时更“吃劲”,但延展性不错,能打出形状。
一个时辰后,一把长约六寸、形制简单的匕首粗胚诞生了。淬火、回火、打磨开刃……
当张魁握着这把沉甸甸的匕首,一刀削断一根拇指粗的硬木棍时,围观的几人爆发出欢呼。
“硬度至少比普通铁高三成!韧性也好!”王瘸子摸着刀刃,爱不释手,“虽然比不上百炼钢,但咱们这材料成本低啊!只要矿石够,要多少有多少!”
陆弘闻讯赶来,仔细测试了匕首的性能,点头肯定:“阶段性重大突破。这说明,用物理混合和简易热压的方法,确实可以制备出性能提升明显的钨铁复合材料。”
他看向阿木:“记录下所有参数:混合比例、压力大小、加热温度和时间、锻打工艺。然后,开始优化。我们需要找到性能、成本和工艺复杂度的最佳平衡点。”
“是!”阿木大声应道。
陆弘又对王瘸子和张魁说:“接下来,尝试用这种材料,制作一些关键工具部件——比如凿子、钻头、剪刀的刃口。在实际使用中检验其耐磨性和寿命。同时,可以开始设计第一款完全用这种材料制作的武器——短刀或匕首,作为守备队军官的配刀。”
“太好了!”张魁摩拳擦掌,“我早就想打一把真正的‘陆山’了!”
就在这时,柳明漪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领主,韩三传回紧急消息。”她低声道,“韩冲……在大量收购硝石和硫磺,规模远超以往。而且,他派人在黑市寻找会制作‘雷火子’的工匠。”
陆弘神色一凛。
黑火药竞赛,要升级了。
“还有,”柳明漪继续道,“慕容芷那边,有新的动静。她的使者再次出现在三江平原,这次没有直接来我们寨子,而是去了下游的渔村‘芦花荡’,似乎在接触那里的水匪头目。”
陆弘走到地图前,看着芦花荡的位置——那是沧澜江上一个重要的水陆码头,控制着上下游物资流动。
“慕容芷这是……在布局。”陆弘手指轻敲地图,“她想控制沧澜江水道,切断韩冲的后勤,同时……也把我们南下的路堵上。”
沈元舟也赶了过来,听到后冷笑:“这女人,手伸得够长的。那我们怎么办?”
陆弘沉思片刻:“两条线。第一,加快我们的火药研究,必须抢在韩冲前面形成可靠战力。第二,芦花荡不能落到慕容芷手里。那里是我们未来向南发展的跳板。”
他看向沈元舟:“沈教官,你挑几个人,以商队的名义去芦花荡摸摸底。看看那里的水匪头目是什么人,能不能谈。”
“明白。”沈元舟点头,“我带老六和赵小五去,再带两个生面孔。”
“小心。慕容芷的人可能也在。”陆弘叮嘱。
夜幕降临,陆家寨的灯火次第亮起。钨铁复合材料的成功,带来了喜悦;但韩冲和慕容芷的双重动作,也带来了更紧迫的压力。
系统的发展,从来不是线性上升。它更像在惊涛骇浪中行船,每一刻都要调整风帆,应对暗流。
陆弘站在议事棚外,望着星空。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将是陆家寨生死存亡的关键期。矿洞、火药、水道、外交……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这套正在不断完善的方法论,和这群愿意相信并跟随他的人。
“领主,姜汤。”柳明漪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陆弘接过,暖意从手心传来。“谢谢。”他喝了一口,辛辣微甜,“明漪,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柳明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如果我们按照你教的法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做,至少不会输得不明不白。”
她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让伤者得治,让耕者有余粮,让匠人做出更好的东西,让每个人都有规矩可循、有希望可盼——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去做。不管最后是‘赢’还是‘输’。”
陆弘怔住,看着柳明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这一刻,他心中那层属于系统架构师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外壳,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有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悄然流淌。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将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的气息。寨子里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护理员们在教孩子们唱新编的《卫生歌》:“饭前便后要洗手,脏水不能喝入口……”
简单,甚至稚嫩。但在这乱世之中,这歌声代表着一种对秩序和健康的朴素追求。
而这,正是系统扎根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