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内一片寂静。柳明漪停下了记录的笔,看向陆弘。
陆弘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张魁面前,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问:“你想清楚了?留下,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昔日的同袍,甚至韩冲本人。意味着你要从头学习陆家寨的规矩,可能要从一个小兵做起。意味着你的名字,可能会被韩家列入叛卒名单。”
张魁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却也透着一股豁出去的豪气:“想清楚了。同袍?刀砍过来的时候,可不管是不是同袍。规矩?我看你们这儿的规矩,比韩家那套更讲理。从小兵做起?我张魁当年也是从小卒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怕再来一次。叛卒?哈哈,韩校尉要是知道我伤成那样还能被救活,估计更想问我怎么活下来的,而不是给我定什么罪。”
陆弘凝视着他眼中的决绝与坦荡,数秒后,伸手将他扶起:“好。陆家寨欢迎你,张魁。不过,既然留下,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的军籍和过往,柳先生会处理。你的安置和岗位,沈教官会安排。你需要从头学习寨规、贡献点制度,并通过讲武堂的基础考核。有问题吗?”
“没有!”张魁站得笔直,独目中重新燃起了他曾以为早已熄灭的、属于军人的锐利光芒。
“另外,”陆弘补充道,“你伤刚好,不宜立刻进行高强度训练。沈教官正在组织修复一批军械,你对韩家制式装备熟悉,先去那边帮忙,顺便也熟悉一下寨子里的人和环境。”
“是!”张魁大声应道,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背影里没了伤员的蹒跚,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
柳明漪轻声问:“领主,就这么留下他?韩冲那边……”
“张魁是个人才,更是一个标志。”陆弘走回桌边,“他能被我们救活并留下,本身就是我们医疗水平和制度吸引力的最好证明。这会通过那两个学徒,以及未来可能接触到的其他韩家人,产生微妙的影响。至于韩冲的反应……”他顿了顿,“他更关心的是药和可能的矿。张魁一个重伤被认定死亡的老兵‘复活’并留下,在他那里,优先级不会太高。当然,必要的防备要有,沈教官知道该怎么做。”
柳明漪点头,在人事档案中记下了张魁的名字和初步安排。她心里清楚,张魁的留下,不仅仅是一个人力的增加,更意味着陆家寨这个系统,开始具备了吸引和转化外部成熟人才的能力。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而此刻,医疗区里,韩青和王虎刚刚结束了他们第一阶段学习的最终考核——独立完成一套“标准外伤清创包扎流程”实操。考核官是苏婉和一个资深护理员。
韩青一丝不苟,动作规范得像在描红,每个步骤、每个角度都力求与教学一致,虽然稍显刻板,但无可挑剔。
王虎则更麻利,带着军中的粗犷风格,但关键消毒和包扎要点也都做到了。包扎完毕,他还习惯性地拍了拍“伤员”(模型)的肩膀:“兄弟,忍忍,好了!”引得旁边的护理员抿嘴偷笑。
两人都通过了考核。苏婉将两枚刻着“陆氏医疗基础护理合格”的小小木牌发给他们。
“恭喜二位。这是你们第一阶段学习的证明。”苏婉说道,“按照协议,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带着这份证明和已学的知识返回韩家军营复命,还是申请进入第二阶段——深入学习急救药粉配制原理与常见战地疫病防治概要。”
韩青和王虎对视一眼。他们来之前,得到的命令是“尽量多学”,并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韩青眼中闪着对未知知识的渴望,率先开口:“学生愿申请进入第二阶段学习。”
王虎摸了摸怀里那本越来越厚的观察日志,又看了看手中粗糙但意义非凡的木牌,咧嘴一笑:“咱也留下!好多玩意儿还没弄明白呢!”
苏婉点点头:“好。那请二位先去柳先生处更新学习登记。另外,领主交代,既然你们决定留下深入研习,有些寨内的基本活动,也可以酌情参与,以便更好地理解医疗与环境、后勤的关系。明日寨内有一次针对新式携行具的试用评估,你们若有兴趣,可以旁观。”
韩青和王虎眼睛都是一亮。能接触到更多寨子核心运作的边角?求之不得!
两人道谢离开,走向物料研析处去找柳明漪。路上,王虎用胳膊肘碰了碰韩青,压低声音:“韩兄,你说,咱们学的这些,还有看的这些……回去真能跟韩将军说明白吗?”
韩青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的习惯动作),沉吟道:“如实禀报即可。至于将军能否明白,非你我能决。然,青以为,多看、多学、多记,总归没错。此地……大有学问。”
王虎嘿嘿一笑,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日志本。他心里想的是:学问不学问的另说,但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那个陆寨主,还有那个柳先生,甚至那个整天板着脸的沈教官,好像都在认真捣鼓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
而这件事,似乎和他们习惯的打仗、争地盘,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