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密符已经被汗水浸湿。帐外传来隐约的操练声、搬运声、工匠敲打声——这个寨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即使在强敌压境时,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这让他想起韩家的军营。也是这么有序,也是这么高效,但那种秩序是冰冷的、压迫的,用鞭子和军法维持。而这里的秩序……有种说不出的温度。
“韩兄弟,换药了。”苏婉掀开帐帘进来,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放着酒精棉和干净麻布。
韩三迅速将密符塞回衣内。
苏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熟练地拆开他腿上的旧绷带。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没有红肿溃烂迹象。
“酒精消毒果然有效。”苏婉满意地说,“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你就能试着下地了。”
“多谢苏医师。”韩三低声道。
苏婉一边换药,一边似不经意地说:“刚才领主来医疗区,问起你的伤势。他说,等你能走动了,寨子里有几个岗位缺人——工程队需要懂测绘的,侦察队需要熟悉周边地形的,你自己选。”
韩三愣住了:“领主……不怀疑我?”
“领主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苏婉包扎的手很稳,“但前提是,你得先成为‘自己人’。而成为自己人的第一步,是坦诚。”
她包扎完,收拾木盘,临走前回头看了韩三一眼:
“韩兄弟,我不知道你过去是谁,但在这寨子里,人可以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样的‘第二次’。”
帐帘落下。
韩三躺在草垫上,盯着帐篷顶。
他想起黑山营溃散的那天,暴雨如注,弟兄们四散奔逃,韩冲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没有下令收拢残兵,反而带着亲卫先走了。
他想起自己滚下山坡,挂在灌木丛里等死时,心里那股冰凉的绝望。
他想起被抬进这个寨子,那个年轻领主平静地说“先救人”,没有审问,没有拷打,只是一碗热粥,一张干净的草垫。
韩三的手,缓缓从衣内抽出。
掌心里,密符静静躺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将密符深深按进草垫下的泥土里。
午后,黑风山谷。
第一支箭划破空气时,战斗正式打响。
韩家兵没有强攻谷口,而是派出了三十人的试探部队,从西侧缓坡佯攻。疤脸刘的人沉着应对,等敌人进入五十步内才放箭,第一轮就射倒了三个。
沈元舟在鹰嘴崖上看得分明。
“韩冲在试探防御强度。”他对周大牛说,“看疤脸刘的弓箭手反应速度,看他们的指挥是否顺畅,看有没有埋伏。”
“咱们动手吗?”
“不动。”沈元舟说,“这才刚开始。”
试探持续了约一刻钟。韩家兵丢下五具尸体后退回。紧接着,谷口正面出现了韩家兵的主力——约百人,分为三个梯队,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手在后。
“要动真格的了。”沈元舟举起窥筒。
疤脸刘显然也看出来了。谷口木栅栏后,人影快速移动,滚木礌石被推上墙头,几个汉子拎着油罐蹲在暗处——那是准备火攻。
就在韩家兵第一梯队进入百步范围时,异变突生。
从山谷南侧的树林里,突然射出三支冷箭——不是射向韩家兵,而是射向疤脸刘阵地!
一支箭正中一个弓手的肩膀,另外两支钉在木栅栏上。
“有埋伏!”疤脸刘那边顿时一阵骚乱。
沈元舟瞳孔一缩:“不是我们的人。”
周大牛也看清了:“箭是从南边射来的……那里不是韩家兵的方向!”
“第三方。”沈元舟立刻意识到,“有人在搅局。”
他快速扫视战场。韩家兵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冷箭而放缓了攻势,指挥官似乎在重新评估局势。
就在这时,第二波冷箭又至。
这次目标更明确——直指疤脸刘本人所在的指挥位置!
疤脸刘反应极快,侧身翻滚躲过,但身边一个亲卫被射中胸口,当场毙命。
“他娘的!谁?!”疤脸刘的怒吼声在山谷里回荡。
沈元舟的窥筒死死锁定南侧树林。终于,他看到了——几个身着灰褐色伪装服的人影,正快速移动位置,准备第三次射击。
“是专业的。”沈元舟判断,“伪装、配合、箭术,都不是溃兵或流民能有的水平。”
“慕容家的人?”周大牛猜测。
“很可能。”沈元舟说,“他们在逼疤脸刘暴露更多底牌,或者……逼他求援。”
话音未落,山谷北侧突然响起号角声。
不是韩家兵的号角,也不是疤脸刘的——是一种低沉的、带着草原风味的牛角号。
沈元舟猛地转头。
北侧山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骑兵。
约二十骑,人人披着毛皮斗篷,背着角弓,马鞍旁挂着弯刀。
“鲜卑游骑……”沈元舟倒吸一口凉气,“慕容家的斥候队!”
局势,彻底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