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没有敷衍周应年。
“如果你留在苏宏伟能找到的地方,他迟早要处理你。”
周应年的嘴唇发白。
“我——我能去哪?”
苏瓷看着周应年。
“我会安排你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但我有条件。”
周应年等着。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够。我需要你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完整的说一遍。王慧芳什么时候找的你,你们见过几次面,配药过程是怎样的,药交到了谁手里。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少。”
周应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应年闭了一下眼。
“好。”
苏瓷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从头说。”
周应年攥了攥手,过了几秒,开口了。
“1999年秋天。我当时已经从医院离职了,自己在鲤城区一个小巷子里开了一间药房。生意很差。有一天下午快关门的时候,一个女人走进来了。”
“她说她有一个亲戚,长期吃中药调理身体。她想在原有的方子里加一点东西。”
苏瓷的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她怎么说的?”
“她说想加一种能让人慢慢虚弱下来的药。她的原话是——就是让人一点一点没力气,看起来跟生了病一样。不要太快,不要让人查出来。”
车厢里很安静。
“我当时就知道这不是正经的事情。但她出的钱太多了。二十万。1999年的二十万。”
周应年的声音在发抖。
“我花了三天配了那副药。在原有的补药方子里加了两味东西。一味是经过炮制的苍耳子,另一味是微量的雷公藤。单独用,量小的话短期不会出问题。但长期混合服用,会慢性损伤肝脏和肾脏。症状跟自然发病几乎一模一样。”
苍耳子。雷公藤。
苏瓷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这两味药的毒理机制苏瓷学过。苏瓷很清楚。肝细胞一点一点坏死,肾小管一段一段纤维化。受害者会持续低烧、乏力、食欲下降,所有症状跟慢性肝炎一样。去医院查,指标异常。但没有任何一项指标会直接指向中毒。
这不是杀人。这是把一个活人一点一点毁掉。
“药方配好以后呢?”
“我把配好的药粉交给了王慧芳。她拿走了。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周应年停了一下。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
“大概半年以后——”
耳机里苏墨突然开口了。
“妈咪,冯志国家门口出现了人。一辆深色面包车,两个人下车往他家方向走。”
苏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同时在清理。苏宏伟在同时清理所有的口子。
苏瓷按住耳机,压低声音。
“先不管冯志国。转给陆怀卿处理。”
苏墨停了一拍。“收到。”
苏瓷松开耳机,目光重新落回周应年脸上。
“你说半年以后。继续。”
周应年看着苏瓷的表情,不知道刚才那几秒钟苏瓷在听什么。周应年咽了口口水。
“半年以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讣告。泉州一个叫林舒晴的女人因急性肝衰竭去世。”
苏瓷的呼吸断了一拍。
“那是你妈妈的名字。”
周应年看着苏瓷的脸。
“我一看到这个新闻就知道了。王慧芳找我配的那副药——用在了你妈妈身上。”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发动机的低频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
苏瓷的呼吸很轻很浅。
过了半分钟,苏瓷开口了。
声音没有起伏。
“你知道自己配的药害死了人。你做了什么?”
周应年低着头。
“什么都没做。”
苏瓷看着周应年。
周应年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害怕。我把那二十万存了起来,一分都没花。然后关了药房,搬离了泉州。从泉州搬到厦门,又从厦门搬到帝都。每到一个地方住几年就换。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苏宏伟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五年前。”周应年说,“他不知道怎么查到了我的下落。没有亲自来,派了一个人。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药方原件烧掉,以后不能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你烧了吗?”
“我跟他说烧了。但我没有。”
苏瓷靠回座椅。
二十四年前配药,拿了二十万,一分没花。五年前被苏宏伟找到,答应销毁又没销毁。这个人是为了保命,只要东西在,苏宏伟就不敢杀他。
现在周应年把东西交了出来。
等于把保命的东西交出来了。
苏瓷看着周应年那张冒汗的脸。周应年现在怕的是苏宏伟发现药方不在手里之后会怎么做。
手机震了一下。
苏墨的消息。
“冯志国那边情况同步给陆怀卿了。他的人三分钟前到了冯志国家附近。苏宏伟那辆面包车已经被拦住了。冯志国安全。”
紧跟着第二条。
“另外,妈咪。冯志国半小时前主动联系了陆怀卿的人。”
苏瓷盯着屏幕。
第三条。
“他说他要见你。他说他手里有你妈妈的完整病历档案。原件。”
苏瓷攥着手机。
病历档案。
二十四年前那家医院关门之前被提走的全部档案。冯志国保存至今,没有销毁。
现在,冯志国主动要交出来。
苏瓷给陆怀卿发了一条消息。
“冯志国在哪?我现在就去见他。”
陆怀卿的回复马上弹了出来。
“西郊翠云小区14号楼。我的人在楼下等你。”
又跟了一条。
“苏瓷。他手上不只是病历。”
苏瓷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什么意思?”
陆怀卿发来一句话。
“他说他亲眼看到了苏宏伟是怎么把药交到你母亲手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