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2章 师父还了(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胡安看着十二个弟子掐出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指诀、看着他们把右手按在心口、看着他们脸上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表情,他还了一个木诀。

他不知道自己掐得标不标准,因为老守山人教他木诀的时候只说“护身、生长、生机无限,在绝境里能替你留住一线生机”,没说这个诀在正式场合要怎么掐。

他只是照着梦里见过的那十二个人跪在祭坛上的姿势,将右手手指按在左手第二指第二节下部,然后把右手收回来,放在心口。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掐诀的时候掌心里十二枚奠基骰全部亮起,所有执念光丝同时延伸出去,和十二个弟子残念化作的金色光丝轻轻碰了一下。

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十二个已经放下执念的弟子和一个替他们问完所有问题的守山人,在巫咸灵台最深处完成了这个最简单的古礼。

宋诚嘴角出现一个极淡、极温润的弧度,他把按在心口的右手放下来,身形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作极细、极亮的暗金色光丝飘向穹顶。

他在碎之前对胡安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很稳,和他在邑罗黑老榕树下把“信”字骰子推出来时一模一样,“以后师弟师妹们的问题,你替我继续问。”

胡安说“好”,宋诚点了一下头,化作光丝飘走了。

陆爻在碎之前朝胡安挥了挥手,那只曾经被巫咸握着掐木诀的小手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

她在说师父认得她的字,她也认得胡安的木诀,说掐得很标准,收笔没有往上翘。

她走的时候把那个断过袖子的木雕小人留在胡安掌心里,说这是给师父的,师父已经收到,现在转送给你,说守山人也要有个人守着。

胡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袖子断了又粘回去的木雕小人,将它轻轻握紧。

明烛在碎之前没有再问“我为什么回来”,他在水面上站直身体,膝盖不再蹭,双手不再屈伸。

他只是对胡安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告诉他,不用再怕了。”胡安点头。

石磐在碎之前,他嘴角那片被咬碎的舌尖碎片化作的金色光丝终于全部飘散。

他在水面上用右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膻中穴,那个位置在水墙里被水压压得最疼,也是师父攥拳时指甲嵌进掌心的位置。

他对胡安说道,“师父知道了,我等的就是这个。”

寒霜在碎之前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那个极淡、极倔强的弧度终于已全部松开。

他看着胡安,说了一句让胡安有些意外的话,“你的木诀掐得比我标准,我练了很久,每次收笔都往上翘。”

胡安说那是因为你师父教你的时候手指还没断,你师娘教你的时候手指已经拿不稳针,说翘起来好看,像鸟尾巴。

寒霜嘴角动了一下,化作光丝飘走了。

莫牙在碎之前将他手里那根已经捏了一千多年的骨针放在胡安掌心里,说这根针是师娘给他的,现在用不到了,转送给你。

他说万一你在东界界山上衣服破了,自己补,针脚歪一点没关系,因为师娘说歪了才像活的。

胡安将骨针和木雕小人放在一起。

长庚在碎之前蹲在水面上,用手在水膜上画了一匹小马的轮廓。

他等了一千多年等的就是威楚城还有人记得他,秦落已帮他把城墙上的禁水符文重新点亮,他爹留给他的小铁盒还在城门洞里,有人用青稞秆在城砖上画了一匹小马。

他走之前对胡安说“告诉秦落,小马卧着的那只还在最上面,我看到了”,胡安说“好。”

商陆是最后一个碎的,他最安静,碎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只是在水面上轻轻拱了拱手,和他在密室外每次师父经过时无声行礼的姿势一模一样。

十二个弟子的幻象全部消散之后灵台开始崩塌,整片空间从边缘开始碎裂。

穹顶、水膜、祭坛、青石台座、那些灌着暗红填充物的符纹,所有被巫咸用意识维持了上千年的灵台结构全部在同时崩解。

崩解产生的巨大灵场冲击波将胡安的魂魄猛地往外推,他在越过灵台入口的最后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灵台巫咸站在正在碎裂的祭坛中央,灰袍已被崩解的气浪撕成碎片,右手那截食指已完全碎成金色光丝,整个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化作极亮、极温润的暗金色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等了太久太久后终于把所有债都还清了的疲倦。

他用最后的力气朝胡安的方向挥了一下手,和当时他对胡安说“你拿了我十一个弟子的骨骰,解了他们的执念,我该谢你还是该杀你”的手势完全不同,因为那时候是困惑,现在是了结。

他将手放下来按在自己胸口,看着胡安被弹出灵台的背影,终是把那句他一直想说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告诉他们,师父还了。”

胡安被弹出灵台入口的同一瞬间,天池水域上空炸开最后一道血色闪电。

这道闪电比之前十一根链子崩断时炸开的闪电加起来都更亮、更长、更沉,因为那是巫咸自己的链子,是第十三枚骰子对应的主链核心,是死亡链存在的根基。

这道闪电劈在天池正中央的祭坛上,把整座青石祭坛从中心劈成两半,裂口处涌出的却不是岩浆,也不是血水,是极亮、极温润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巫咸用了一千多年时间反复凿刻实验日志的那只手,是他在乌蒙山石屋灶台下用文火烤着妻子骨骰的那只手,是他在邑罗黑祭坛上抱着陆爻走上青石台阶时一直在发抖的那只手。

现在这只手终于放下了。

祭坛上巫咸的肉身在第十二道闪电劈中祭坛的同时缓缓倒下,他的断指右手还保持着按在胸口膻中穴的姿势。

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眸里两团金色光点正在缓缓扩散,不再是之前那种剧烈跳动、反复明灭的暗金色火焰,而是极淡、极稳极温润的金色光晕,正在从他眼窝深处往外弥漫,已覆盖整张苍老疲惫的脸。

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把所有债都还清之后终于可以休息的释然。

秦落跪在胡安肉身旁边的浅水区里,右手掐着回魂符的起手式,左手按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回魂符的淡金色光芒正在沿着他的心脉灵脉急速往灵台方向渗透,将他从灵台深处往外拽。

超大封印阵的赤金色光膜覆在整片天池水域上,阵眼符石在她脚边的碎石地里稳定地亮着,但符石表面已经开始出现极细微、极密集的裂纹。

主链崩解产生的灵压冲击波已经超过封印阵的承受极限,阵眼随时可能碎裂!

“回来!胡安!回来!”她的声音在最后一道血色闪电的轰鸣中被炸得断断续续。

她左臂上干涸河谷时受的旧伤在灵力输出时重新崩开,暗红色的血从绷带边缘渗出,顺着手腕滴在天池水面上。

方相趴在胡安右手边,左前爪死死按在胡安掌心,金纹正急速把封印术从回拽模式切回稳定模式。

它左前腿上那道旧伤疤在连续高强度封印输出下已经完全崩开,淡金色的灵液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天池水面的金色光膜上烧出一排细密的凹坑。

它的耳朵一只朝前一只朝后,朝前那只在听胡安的心跳,朝后那只在感应灵台入口的闭合速度。

灵台入口在死亡链主链崩解的同时开始急速收缩,再过几息就会完全封闭!

“胡安!你别死!你欠我的骨头还没赔!你答应过我的!等这事完了,陪我去乌蒙山盗墓!”它粗粝沙哑的吼声在浅水区炸开,盖过血闪电的余响,“你答应过的!”

苗有鱼蹲在方相旁边,金线趴在胡安额头上,背上那道双线金纹边缘的裂纹已经比之前长了一大截,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差一丝就要裂成两半。

王虫用最后一点反相频率拼命稳住胡安的魂魄波动,但它自己的本源灵力已然快耗尽,背上那道双线金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谢断衡拄着旧铁剑站在浅水区最边缘,他的整条右臂和左半边脸已经完全被黑色魔纹覆盖,那半边脸上的魔纹边缘停在离灵台只差一丝的位置,不再往上蔓延,听雪在替他挡最后一波灵场冲击。

听雪在剑冢里沉睡了很久很久,被拔出来之后跟谢断衡较了十年的劲,听了十年“今天不让你出来”,结果在冰洞里被谢断衡一句“我信你”收服。

在威楚城出第二剑时它把反噬全部引到自己身上,现在它用自己两千年的魔气替他挡住死亡链崩解的最后一波冲击。

它的剑灵深处那道极细微、极低沉的剑鸣正在缓缓暗下去,不是因为反噬,是力竭。

胡安睁开眼来,他在灵台入口关闭的最后一瞬间被方相的金纹和秦落的回魂符同时拽回肉身。

魂魄重新嵌入灵脉的感觉和他之前每一次练习都不一样,不是冷、不是疼,是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他的魂魄一起从灵台里出来,极沉、极密,压在他的灵脉深处,和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听到方相在耳边吼、听到秦落在喊他的名字、听到苗有鱼的金线在他额头上发出极细微、极低沉的哀鸣。

他想回答,想抬起右手按在方相左前爪上说“我在,没死,别嚎”,但他的意识在灵场反噬的冲击下开始模糊,却不是昏迷,而是那种所有力气在一瞬间被全部抽空之后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将仅剩的能量全部留给心跳和呼吸。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天池上空那十二道正在缓缓消散的血色闪电余韵,以及掌心里十二枚骰子正在极其缓慢地暗下去。

那是安眠,所有执念光丝都在收回,从指尖往掌心方向缓缓褪去,每褪一寸骰子表面的骨白色就往里沉一分,像是十二盏被调暗了灯芯的油灯在把最后一点光留给彼此。

其中那枚“命”字骰子暗得最慢,且轻轻跳了一下,那是在倒计时终止之后它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