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心的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又有人来送死了!外头的人怎么这么喜欢往毒障林里钻?”
胡安站直身体,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扣在左手臂上,右手空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张开五指,不是掐诀的姿势,而是表示手里没有武器的姿态。 在雨林巫洲,在蛊师的地盘,示好比示威更有可能保住自己的肠子不被蛊卵塞满。 “我们来找人!找蛊师苗有鱼,带路进虫谷!”他朝藤蔓密布的方向提高嗓门喊了过去,“不是来抢蛊、不是来寻仇,是来做交易!” 藤蔓深处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相的耳朵从后压变成一只朝前一只朝后,那是它无法判断对方意图时的困惑姿态。 长到秦落指尖的符纸已在湿热空气里被掌汗浸软边角,她把符纸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蹭干了再换回来。 长到胡安开始怀疑是不是没人,或者正在指挥蛊虫从他们背后包抄,好在终于又有声音响起,那语气里带着一层极薄的、被压在所有嘲讽之下的东西,不是好奇,是那种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时本能的警觉。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胡安将手伸进怀里,动作不快,因为他身处别人的蛊阵里,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触发铺满整片林地的蛊虫同时扑上来。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那片柳叶,翠绿色的柳叶在毒障林的暗沉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叶面上残留的九龙池灵雾在湿热空气里蒸腾起一缕极细的白气,白气在空气中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毒瘴吞噬殆尽。 “九龙池边上开茶店的人,嘴叼柳枝,他说整个巫洲只有你能自由出入虫谷。” “他还说你养蛊不害人,但谁惹你你就让谁的肠子里长蛊卵,让我别惹你,所以我先站在这不动,让你看清楚我没带任何克制蛊虫的法器,连驱虫符都没带。” “不是不想带,是他不让我带,他说带那些东西进你的地盘就是不信任你的为人,不信任你的人肠子里都会长蛊卵。” 胡安说最后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是那种转述一个朋友的原话转述到一半时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真欠揍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挺准的笑意。 藤蔓忽从中间被人从里面拨开,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嵌进肉里,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绿色汁液和泥土,虎口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长划痕,伤口边缘泛着极淡的紫色,那是被某种蛊虫咬过之后残留的毒素印记,但她显然不在意,连包都没包。 手腕上缠着一圈用各色丝线编成的手绳,每根丝线的颜色都对应一种蛊虫,黑色的是腐尸蛊、红色的是血线蛊、蓝色的是冰蚕蛊、绿色的是寄生蛊。 一个蛊师手腕上缠的丝线颜色越多,代表她能操控的蛊虫种类越多,看这个女孩手腕上的丝线不下二三十种,在雨林巫洲的蛊师里至少是蛊主级别。 她拨开藤蔓的动作并不粗暴,但也不温柔,就是用手指勾住藤蔓往旁边一扯,扯完还嫌弃地甩了甩手,把沾在指尖的藤蔓汁液甩掉。 她从藤蔓后面探出半张脸,右眼下方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虫翅划过。 头发扎成独辫垂在肩上,辫梢系着一颗干瘪的虫茧,虫茧是半透明的暗紫色,在光线下能看到里面已经空了的蛹腔。 她将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茎吐在地上,草茎落地之后立刻被腐叶层里的蛊虫分食殆尽,她连随口吐掉的东西都带着蛊虫爱吃的气味。 苗有鱼从藤蔓后面走出来,不是跳,也不是爬,是单手撑着藤蔓从高处荡下来的。 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两只赤脚稳稳落在腐叶层上,落地时脚底方圆三尺内的腐叶层同时安静下来,所有藏在叶片下的蛊虫在她落地的一瞬间全部停止了移动,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主人来了,它们不需要再替她侦查。 她歪头盯着胡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的汗渍扫到左手臂上扣着的铁锅,从铁锅上那道暗红色铁锈扫到背上谢断衡那柄旧铁剑的剑柄,最后落在他摊开的右手掌心上,准确说是落在并排嵌在掌纹里的那几枚骨白色骰子上。 她的目光在骰子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但胡安注意到她移开之后眨了两下眼睛,那不是正常的眨眼,而是那种看到了某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之后本能地想要重新对焦的眨眼。 但她没有问骰子的事,而是问了另一件事,“那个叼柳枝的,欠我阿婆一条命。”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虽然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懒的底下多了一层极薄的、被压得很克制的在意,“五十年前他路过毒障林,在虫谷入口被蛊阵拦在外面,我阿婆放他进来,他在虫谷里住了一晚,走的时候留了一片柳叶。” “我阿婆说他欠她一条命,后来我阿婆死了,他再也没来过,现在他让人来找我…”她用指尖戳了戳方相受伤的右耳,动作不重但很精准,正好戳在方相耳廓上那块还没完全长好的三角形缺口边缘。 方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因为疼,而是那种被小孩子戳到伤口又不好发作的憋屈,它把耳朵往旁边偏了偏想躲开,但她手指追着又戳了一下。 “你的狗耳朵少了一块,我的蛊虫也少了一只,是被一个闯进虫谷的蠢货踩死的。” “那个蠢货说我的虫恶心,应该全烧光,说完一脚踩下去,后来他肠子里长了蛊卵,跑出毒障林的时候还在哭,哭了三里路。” 她说到“三里路”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却没有任何温度,但也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个在丛林里独自活了太多年的人对因果报应这种事有一种极其朴素、极其直接的执行方式,执行完之后懒得再提,只是刚好碰到有人问才顺嘴一说。 “那个叼柳枝的骗我,因为来的人是你,你有什么交易能让我不让你肠子里长蛊卵?” 胡安没有急着回答,他把右手慢慢握紧又松开,掌心骰子的微光在他指缝间一明一灭。 寒霜的“冷”字在毒障林的湿热空气里自动释放出一层极薄的冰蓝色冷光,把他掌心的温度维持在比周围环境略低半度的水平。 这个细节苗有鱼看到了,她的目光这次在骰子上停留了一息,然后才把戳在方相耳朵上的手指收回去揣进怀里,眼神里的懒洋洋终于退了一层,露出底下那只藏在懒散外壳里的小兽。 那是警觉、好奇,因为叼柳枝的人欠了阿婆一条命之后等了五十年没等到人,现在人来了,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手心里长着死人骨头的守山人。 “交易就是…你带我们进虫谷,我帮你救一个需要救的人,和当年那个叼柳枝的人一样。”胡安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不急,但苗有鱼在听到“救一个需要救的人”这几个字时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手腕上那根和她手心温度几乎完全同步的绿色丝线,那根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只寄生蛊,寄生蛊的宿主是她自己。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秦落都没有注意到,但胡安注意到了。 方相也注意到了,它的耳朵在胡安说出这句话时往前竖了一下,不是警戒,是那种老兵在听老熟人被提及时才会有的安静。 山无损伤欠的人命从来不是账,是情,而苗有鱼在山无损伤欠了她阿婆一条命之后等了五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