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光芒在冰晶折射下碎成无数片蓝白色的光斑洒在整条剑道上,照亮着两侧冰壁上密密麻麻插着的剑。
每一把剑都不一样,有的长逾四尺、剑身宽厚、剑格上刻着古篆铭文,有的细如柳叶、剑刃薄得能透过剑身看到冰壁上的灵石光斑,有的断了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有的锈迹斑斑、剑身上布满暗红色的氧化层,有的崭新如初、剑刃还在反光,插在这里不过短短几十年。
每一把剑都插在冰壁里,剑柄朝外,仿如一座座没有墓碑的坟。
方相边走边低声解释,据他说这些剑都是历代进剑冢挑战失败的剑修留下的。
剑老每打败一个剑修就收走对方的剑插在剑道上当战利品,两千多年来这里插了不下一千把剑,每一把剑背后都有一个没能走出去的剑修。
剑老用这些剑的残留剑意维持自己的意识,每一把剑上残留的剑意都是它的食物,越吃越强,拟态术也越来越精。
它现在能模仿的剑意不下几百种,要从中找出刑度用的那一道,难度好比从一千个人里找出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剑道尽头分出三条岔路,左、中、右三条岔路一模一样,同样的冰壁、同样的灵石光、同样的插满剑的墙壁。
秦落放出探测符,三张符纸分别飞向三条岔路,左路符纸飞进去不到三丈就自动折返,符纸上结了一层薄冰,符文无法穿透冰壁。
中路符纸同样折返,符纸边缘被剑气切碎,而右路符纸飞进去之后却没有折返,也没有被切碎,直接消失了,和秦落之间的灵力连接被某种力量切断。
她收回仅剩的符纸,说三条都是假的,都是剑老用拟态术造出来的循环剑道,真路在它们后面,在这面冰壁后面。
方相抬起左前爪按在正对面的冰壁上,金纹光芒从爪背蔓延到冰面,暗金色的灵纹沿着冰壁扩散,在冰层深处勾勒出一道被封印隐藏的真正剑道的轮廓。
金纹把真路逼了出来,冰壁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光门。
光门没有实体,是谢家封印和镇墓兽灵纹的叠加结界在感应到同源血脉后的自动显形。
那也是镇墓兽的后裔,剑冢封印里那道两千年前的镇墓兽灵纹认出了金纹的血脉,把它当成了守门人。
门,为守门人而开。
胡安第一个穿过光门,脚踩到实地的一瞬掌心骰子同时震了一下,但不是预警,是共鸣。
这道剑道深处有一股极其浓烈的灵力波动,和地宫密室里巫咸的实验日志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魔气、不是剑意,而是巫术,也就是说剑老的本体不止是上古剑气凝聚成的意识体,它体内还有上古巫术的成分。
方相证实了这一点,说两千年前镇墓兽一族进剑冢不是为了帮谢家加固封印,而是为了镇压剑老体内的巫术本源。
剑老不是纯粹的剑气怪物,它是上古巫术和剑意混合的产物,也就是说有人在两千年前故意把一道巫术封印在剑冢里,让它和剑气融合制造出了一个能复制所有剑意的怪物,那个人的手法和制造死亡链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们终于走到主剑道的尽头,那里不是封印室,而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无数道剑气在穹顶上方盘旋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圆形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满巫咸地宫里那种暗红填充物的符纹,符纹还在缓缓流动,似若血管。
石台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皮肤紧贴着颧骨和下颌、眼眶深陷、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时发出暗紫色的微光。
老人穿着一件破烂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剑袍,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极细、极长,指甲卷曲发黄。
老人周身悬浮着上百道虚幻的剑气,每一道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笔直如松、有的弯如柳枝、有的在空中旋转着形成螺旋状的气旋,每一道都在微微颤动,随着他的呼吸同时明灭。
胡安在距离石台二十步处站定,铁锅握在左手里,右手空着,五指微张。
刑度,亦即那老人睁开一只眼,眼珠是暗紫色的,和听雪剑鸣的颜色一模一样,但更深、更暗,没有听雪那种委屈的灵动,只有一种被用了百年之后磨得光滑冰冷的疲倦。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声带已百年没沾过水,“来找我的?那先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到我面前。”
他右手一挥,悬在周身的上百道虚幻剑气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裂谷壁上插着的所有剑也在同一瞬间全部震动起来,发出高低不同、长短不一的金属颤音。
胡安面前随即出现上百道剑气,每一道都在模仿一种不同的剑意,波频各异、形状纷杂,在他与石台之间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
秦落在他身后把定身符夹在指间,低声说每一道剑气都是拟态术模拟的,但其中有一道是刑度自己真正的剑意。
说他必须把真意藏在这些拟态剑气里,因为剑老的灌顶之力需要通过他自己的灵脉来运转。
说他放出来的百道剑气中有九十九道是假的,只有一道是真的,只要找到那一道真的就能锁定他的灵脉波频。
胡安将右手摊开,掌心骰子在剑气的嗡鸣中安静地发着微光,随即发动天眼通,视域里那百道剑气不再是模糊的光团,而是一根一根清晰的灵力丝线。
只见九十九根丝线的末端都连向石台背后的虚空,那是剑老的本体所在,唯有一根丝线的末端连向刑度本人的胸口,那一道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