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马厩的屋顶是胡安用铁锅和几张破木板临时补的。
铁锅扣在最大的那个窟窿上,锅底朝外,雪落在锅底上积了薄薄一层,被锅底残留的余温融化成水顺着锅沿滴下来,在马厩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水坑。 破木板是从马厩倒塌的隔栏上拆下来的,木板边缘还带着被马蹄踢过的旧痕。 秦落在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了碎布条,是方相从自己左前爪上拆下来的旧麻布,洗干净了拧干后堵在风口上,勉强能挡一阵。 马厩四面漏风,但至少有个顶,比冰洞暖和。 阿追裹着谢断衡的剑袍睡在角落里那堆干草上,剑袍太长,下摆折了三折才不至于拖地。 她脸上的冻伤已从紫红色转成正常的淡粉,呼吸平稳,偶尔在梦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 方相趴在她旁边,把受伤的左前爪搁在她脚边,它这不是要取暖,而是发现阿追在梦里会时不时抖一下,但只要有什么暖和的东西挨着她就不抖了。 方相的体温比人高半度,刚好够当一个活暖炉。 秦落坐在马厩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张探测符。 符纸上的符文每十息明灭一次,那是她设的定时扫描,覆盖马厩周围三里内的灵压波动。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有将近一个时辰,已从深夜坐到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 雪停了,风也停了,雪山上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铁锅上的声音。 谢断衡靠在马厩最里侧的墙板上,旧铁剑横放在膝头,闭着眼在调息。 秦落那张封魔符的隔离层还在他灵脉里发挥着最后的效力,一刻钟的时限早就过了大半,他没有动剑隔离层就没有继续消耗,但反噬不会消失,只是在等他下一次出剑。 他每隔片刻就睁眼看一眼阿追的方向,确认她还在呼吸,然后继续闭眼调息。 手背上那三道裂口在低温下凝结了一层薄冰,冰是黑色的,魔气从伤口渗出后被冻成冰晶,在昏暗的灵石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方相的耳朵在黎明前最安静的那一刻忽然弹了一下,两只耳朵同时弹向正南方向。 它的鼻翼快速扇动,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密度极高的灵压波动,说明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灵压波动的节律高度同步,说明这群人修炼的是同一门剑法,呼吸节奏和灵力运转路径完全一致。 在云荒大陆上,能把十几个剑修的灵压训练到同步共振的程度,只有宗门做得到。 “来了,十三个,走在最前面那个灵压最强,比秦落强,比谢断衡没受伤之前还要强,是剑宗长老级别的人物,后面十二个灵压波频高度同步,是同一脉剑法的弟子。” “另外还有一个灵压很弱,被围在中间,应该不是战斗人员,可能是宗门里的医修。”它把鼻尖从门缝里收回来,左前爪上的金纹在没有主动激活的情况下自动亮起。 金纹在感应到大量灵压靠近时启动了预警,这次不是死亡链的预警,剑修的灵力和巫术不在同一个波频上,金纹不会把剑修误认为使徒。 秦落第一个站起身,她把探测符往门框上一拍,符纸入木即化,淡蓝色的涟漪以马厩为中心往四周急速扩散。 涟漪在三里边界处触到了一堵正在快速逼近的灵压墙,十三个剑修的灵压叠加在一起,在探测符的感应范围里就是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她盯着涟漪返回的波频数据开始报位置,“南偏西十五度,距离两里,速度每息二十丈,三十息后到达。” “领头的那个灵压有明确属性,是冰系,剑气带寒属,和方相说的一样,是长老级别的冰系剑修。” “霜天剑宗只有一位冰系长老,司徒镜,四十年前就已经是剑丹境,如果没突破,现在至少是剑丹境巅峰。” 谢断衡睁开眼,随即从干草堆上站起身,旧铁剑从膝头滑到手里,动作不快,但握住剑柄的那只手很稳,“司徒镜,我认得他。” “十年前我进剑冢之前见过他一面,他想让我入霜天剑宗,我没答应。” “他不记仇,但记理,在他看来规矩比人命重,他信证据胜过信人。” “证据我们有了,”胡安接话道,“阿追手臂上的回风剑法灼痕、拟态剑气的空壳波频、剑冢怪物的拟态术传承,还有你背上那道反噬伤口的波频对比数据。” 他把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扣在左手臂上,走到马厩门口站在秦落旁边。 晨光还没有翻过雪山东侧的山脊线,天地之间还是一片深蓝色的昏暗。 “秦落的辨魔符一直在记录,每一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就是拟态剑气和你的魔剑波频虽然完全重叠,但拟态剑气没有灵脉温度,这个区别在辨魔符上是肉眼可见的。” “如果他不看呢?”谢断衡问道。 “那就让他看!”胡安将怀里从阿追手臂上拓下来的灼痕拓片掏出来,那是用秦落的符纸拓的,符纸材质能完整保留伤口表面的剑气纹理。 拓片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在辨魔符的余光里清晰可见,弧度圆滑、末端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回钩,那是霜天剑宗回风剑法独有的收锋痕迹。 “如果他是讲理的人,我们带了理,他若不讲理…方相咬过人之后战斗力提升了几成?” 方相用三条腿站起来,把受伤的左前爪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试了试力道,“封印咬对付剑修的效果比对使徒差些,毕竟剑修的魂魄完整,封印术封不住完整的魂魄。” “但我可以咬他的剑,剑上都有灵路,灵路被封住一息剑就钝一息,一息够谢断衡出剑了。” 谢断衡没有说话,他把旧铁剑握在手里走到阿追睡着的干草堆前,用剑尖在干草堆周围画了三个同心圆。 每一道圆的线条都是一道封印纹,那是谢家的护身剑阵,简易版的,不需要灵力维持,靠的是剑修本人的剑意残留,只要他不死,这三道圆就不会破。 画完之后他把旧铁剑插在干草堆前最外面那道圆的边缘,剑刃入土三寸,意思是…这道线,不能过。 谢断衡空手走到马厩门口,站在胡安右侧,面朝正南方向,手背在身侧,手指微微屈着没有握剑的姿势,但他本人就是一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