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胡安问。
“后来他在我这里喝了茶,喝的也是柳树下的茶树,那时候还是第一代。”
“他喝茶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这世上有没有办法能让一个人永远不死?’我说有,但代价很大,他说代价多大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云荒永远有一个守护者。”
“他那时候说这话是真心的,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云荒有人守,”山无损伤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极细的瓷音,“问题出在‘永远’这两个字上。”
“永远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事,你可以守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但守到第四百年的时候你看着你守护的那些人一代一代死了,新生的你都不认识,你会开始忘了第一个让你想要守护的人的脸,你会开始觉得孤独,而孤独是所有破绽的入口。”
“所以你是说…他本来是个好人?”胡安的语气里没有讽刺,他是真的在问,因为他需要确认这个,因为他掌心那枚“命”字还在、倒计时还在走。
如果巫咸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纯粹的恶人,那解执念就只需要破,但如果巫咸曾经是好人,那解执念就不只是破,还要补,而要把碎了的东西重新拼起来,比砸碎它难十倍。
“他是,而且他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山无损伤说道,“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胡安把这句话消化了几息,然后放下茶杯,将右手摊在桌面上。
一“借”一“命”,两枚骰子在炭火和满墙磷光的双重映照下安静地躺着,仿若两颗被放在桌面上的石子,不跳、不烫、不发光,说明茶在起作用。
“赌约是什么时候立的?”
“在他献祭之前的第七天,”山无损伤说道,“他在湖边找到我。”
“那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妻子送进了乌蒙山,已经把死亡链的前九步都走完了,只剩最后一步,就是献祭十二个弟子。”
“他来找我不是来问我该不该做,而是来告诉我他已经决定要做了,他说‘我不后悔,我用十二个人的命换整个云荒的安定,这笔账算得通’,我问他你问过那十二个人没有,他说没有,我又问他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有一天会后悔。”山无损伤把柳枝拿起来,用柳枝尖点了一下桌上那摞骨骰最上面一枚,那是宋诚的“信”。
“我对他说你在死亡链上每杀一个人,链子上就会自动生出一枚骨骰,背面刻着那个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当骨骰集满六十四枚,你的永生就圆满,死亡链就永远不可逆,但在六十四枚集满之前如果有一个人能把这些骨骰上的执念全部解开,死亡链就会从骨架松动,到那时候你会有一个机会,一个你自己毁掉链子的机会。”
“我给他这个机会,赌的就是他会不会用。”
“他说什么?”
“他笑了笑。”山无损伤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脸上的笑容反而收了一瞬,不是完全收掉,而是那个习惯性上扬的嘴角僵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面部肌肉的某个记忆点。
“他笑完之后说‘你不会赢的,我不会后悔’,我说赌约成立。”
“他把手指伸进湖水里,用指血在湖底石板上写了赌约的巫术契约,而我折了一根柳枝丢进水里,代表我接了这个赌。”
“契约沉入邑罗黑底,从那天起生效,第七天之后他带着十二个弟子站上了祭坛。”
“你当时在哪?”
“在北岸的老榕树下,你梦到过的那个位置。”山无损伤放下柳枝,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看着他把十二个弟子一个接一个送上祭坛,看着水墙立起来又塌下去,看着他的食指断掉、落入湖中。”
“契约完成,死亡链成立,十二个弟子死的那一刻岸上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全部跪下,没有人敢抬头。”
“除了我,还有一条趴在泥沼里的黑狗。”
方相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扫起了一小撮灰。
“赌约成立之后的一千四百年里,”山无损伤继续说道,“我看着死亡链从十三枚长到五十八枚。”
“每一个新的死者,骨骰都会自动出现在我这面墙上,死者的名字我不知道,因为骨骰上不刻名字,但死者的遗言我都读了。”
“有的人死之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有的人死之前在想晚饭没吃完,有的人死之前在数数,数自己被吞进死亡链用了多少息。”
“每一种遗言都是执念,每一种执念都是死亡链上的一道缝,但这些缝不够大。”
“要撬开骨架,必须从最初的十二道缝下手,就是那十二枚奠基骰,因为奠基骰上刻的是巫咸最亲近的人,他们的执念才是死亡链的命门。”
“所以你往楚仲的水墙里弹了一枚骰子。”胡安说道。
“对,楚仲是第七个,他的执念是‘借’,我借了他的命,给他的魂魄留了一条缝,让他不至于像其他十一个人那样被完全锁死在链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