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池边有一家店,店名叫云荒逃杀了谁,店主姓山,你要找的人是他,不是我,我只是帮他看门的。”
胡安没有站起来,反而把那叠铜钱推回去推到盲翁手边,然后问了一句方相没想到的话,“你说你在等楚仲的骰子,为什么?”
盲翁的脸转向胡安的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的布条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抖动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街上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又吆喝了三轮、久到那三个骑鹿角灵兽的少年已经消失在街角、久到茶楼上弹丝竹的乐师换了一首曲子。
待盲翁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不再是穿透嘈杂的精准音调,而是一个老人说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时才会用的那种音量,不大、不响,似若自言自语,“因为我在一千四百年前欠了楚仲一条命,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落在龟甲上、落在铜钱上、落在黄昏的风里,轻得宛如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但它炸开的范围比胡安预想的大了很多!
方相的耳朵从后压变成完全贴在脑袋上,尾巴从盖着前爪的悠闲姿态变成僵直的直线!
胡安自己右手的骰子在听到这句话时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第一次在守山小屋里骰子发烫时一模一样!
楚仲有哥哥,且还活着,活了一千四百多年,瞎了双眼,在云城十字街口的老槐树下摆卦摊!
“你姓楚?”胡安问。
“早就不姓了,”盲翁把脸转回去,对着龟甲、对着那碗铜钱、对着槐树投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楚仲死后第三年我改的名。”
“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都在追查他有没有在部落里留过血脉,我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我不改名,活不到现在。”
“追查的是谁?”
“不是巫咸,他不在乎血脉,他要的是魂魄,追查楚仲亲人的是巫咸手下那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
“死亡链成立之后,三十七个部落里最忠心于巫咸的一批人被赐了无面使徒的制造术。”
“他们怕楚仲的遗言泄露死亡链的秘密,所以把所有可能和楚仲沾亲带故的人全部清除了一遍。”
盲翁将手放在龟甲上,龟甲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光,“我运气好,被一个路过的卦师救了。”
“他收我做了徒弟,教了我占卜术,后来他死了,我就在这棵槐树底下接了他的卦摊,这一坐就是…”
“一千四百年。”方相替他说完。
“差不多吧,”盲翁微微点了下头,“头几百年我还试着去找过楚仲的骨骰,后来眼睛瞎了,腿也不好了,走不动了,就只能在卦上找。”
“我在龟甲上刻了专门追踪骨骰的卜辞,每隔十年卜一次,前面一千三百九十年,卦上什么都没显示,直到十三天前。”
“十三天前的夜里龟甲忽然裂了一道纹,”他从蒲团底下摸出一小块碎龟甲,“裂缝的方向指向东边。”
碎龟甲是从整块龟甲边缘崩下来的一小片,形状不规整,断面还是新的,没有经过长期抚摸,裂口的边缘很利。
“我就知道有人把骰子从水里捡起来了,今天早上我又卜了一次,发现龟甲上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中心八卦的位置,方向转到了云城,我就知道捡骰子的人来了。”
胡安想起自己掌心的倒计时,十三天前,他踩到骰子的那天夜里盲翁的龟甲裂了,时间分毫不差。
方相忽然站起来,四条腿同时绷紧,尾巴僵直在身后,鼻尖对着西南方向。
不是槐树的方向,是越过槐树、越过十字街口,朝九龙池更深处延伸的那条主街,它闻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