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悬念:在如此深重的绝望中,晏瓷会放弃吗?
就在这自我毁灭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开始缠绕我的心脏时,一股熟悉的、极淡的阴冷气息,再次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他来了。
甚至不需要回头,我就能感觉到那抹刺目的猩红,已然出现在这昏暗义庄的某个角落。
我没有动,也没有开口。甚至连一丝警惕或愤怒的情绪都提不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判官也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观察我,那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我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背上,落在我低垂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头颅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往常的慵懒或戏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看来,你见到他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知道。他或许一直都知道。
我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膝盖。此刻任何关于傀儡师的话题,都像是在我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或者说,见到了他想让你看到的。”判官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干涩嘶哑,带着连我自己都厌恶的脆弱,“还是来替他传达下一阶段的‘培养’指令?”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那双属于非人存在的、穿着古老官靴的脚,停在了我的面前。
“如果我说,我是来给你一个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呢?”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打破僵局?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连灵踪符和亲身涉险都换来的只是一场幻象嘲弄,还有什么机会?
第二个悬念:判官所说的“机会”是什么?可信吗?
“阴阳冢,”判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有等级,有派系,有资源争夺,也有……对傀儡师那疯狂计划持不同意见者。”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妖异猩红的眸子里。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关于“阴阳冢”内部结构的信息。
“傀儡师凭借其能力和从鬼府带走的禁忌,在冢内地位超然,但并非没有觊觎者和反对者。尤其当他将大量资源倾斜于他那虚无缥缈的‘成神’计划,并且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京城布设‘养尸地脉转换阵’,已然引起了一些老家伙的不满。”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我心中浓重的黑暗。内部分歧?反对者?
“你是说……我可以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是利用,是寻找可能的……合作者,或者至少,是能够提供信息的人。”判官纠正道,他的目光锐利,“你需要找到中断‘养料’输送的方法,或者至少,延缓它。而有些方法,或许就藏在‘阴阳冢’自身的古老记载里,藏在那些对傀儡师不满的人手中。”
他伸出手,掌心中躺着一枚令牌。令牌通体漆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与我之前所见截然不同的双鱼印记,这个双鱼更加抽象,更加古老,带着一种沉郁的气息。
“这是‘冢’内部流通的一种信物,等级不高,但足以让你接触到他们的一个外围据点。”判官将令牌递到我面前,“拿着它,去城西‘忘川酒肆’,找那个总是擦着酒杯、一言不发的老板娘。给她看这个,她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我看着那枚漆黑的令牌,又抬头看向判官。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猩红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随手丢给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信任?
这个词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而沉重。
我曾经相信过自己的判断,结果被傀儡师的幻象戏耍得体无完肤。我曾经怀疑过他,甚至攻击过他,而他现在却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看似是救命稻草的东西。
这到底是雪中送炭,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巧、更加致命的陷阱?
第三个悬念:晏瓷会接受这枚令牌吗?她该如何判断判官的意图?
“为什么帮我?”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饰,“你不是奉命追缉他吗?让我去接触‘阴阳冢’,搅乱浑水,对你完成任务更有利?”
判官与我对视着,没有丝毫闪躲。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信不信由你。”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以选择继续在这里,等待下一份‘养料’送到面前,等待瓷纹爬满你的全身。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我那已经蔓延到锁骨的瓷纹上,语气微沉。
“抓住这枚令牌,去赌一个微小的可能性。赌‘阴阳冢’里,并非全是疯子。赌那里,有你想知道的,关于中断诅咒,甚至……关于你弟弟现状的线索。”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我身旁的地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消散,融入义庄的昏暗之中。
我独自坐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躺在地上的漆黑令牌。它像是一块来自深渊的磁石,散发着诱人却又致命的气息。
一边是已知的、缓慢却确定的毁灭。
一边是未知的、可能蕴含生机却更可能万劫不复的险途。
在绝境中,是否要相信一个曾被自己怀疑且身份不明的人?
我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令牌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猛地将其紧紧攥在了手心。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仿佛一直凉到了心里。
我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