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山回来,带着一身山野的寒气与疲惫,尚未从那种“脱胎换骨”的虚幻感中彻底清醒,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按倒在出租屋的床上。我在蛛丝马迹的找着病因,是绿皮车徜徉的病毒恰入我口?季节更替的过敏? 也或许只是单纯的着凉引发的。搞不清,久违的病,想来是一年多未生病,这场病更像是一种积蓄已久的、对漂泊生涯的无声抗议,在旅途劳顿的催化下,轰然爆发。
病了。似乎连带着精神也一并垮塌下来。一个人躺在寂静的房间里,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鼻塞带来的窒息感,和咳嗽时胸腔撕裂般的疼痛。鼻塞如同晚高峰瘫痪的交通枢纽,任你如何努力,气息依旧淤塞不前,除非有像交警一样强效的药物亲临现场,一辆辆“调度”拥堵的黏膜,否则只能绝望地等待它自行缓慢疏通。
在百无聊赖与身体不适的双重折磨下,思维不由自主地滑向阴暗的角落。新闻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独居者猝死出租屋,多日后才因异味被发现。冰冷的文字勾勒出恐怖的画面:我也是一个人。与家人联系稀疏,闺蜜各有各的忙碌,失业后同事关系早已断联,唯一定期惦记我的,恐怕只有催缴房租的房东。倘若我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死去,是否也要等到尸身腐败,异味穿透门缝,才会惊动这个冷漠的世界?面对疾病,人总会不自觉地放大恐惧,往最坏的方面联想。现实的冰冷,比鼻塞更让人窒息。
感冒,这最常见也最磨人的小病,实际上将伴随我们一生。它像一位性格迥异的访客,有的人那里它是常客,隔三差五登门,轻车熟路;有的人则一年甚至两年才接待它一次,可一旦它来了,便是声势浩大,缠绵不去,仿佛要把缺席时的“问候”一次性补齐。还有感冒似乎是该还的债,如果你经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那么不用多久身体就会用病的方式让你彻底好好睡几天,不睡也没用病来如山倒,这是病来要债的。很久不病未必是好事,人非活在真空,与环境的博弈中,偶尔的小病或许反而是免疫系统的一次次实战演练。当然,常常锻炼的人,感冒的几率会小很多,但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剧烈运动,是静态的生命。古老的相术将人分为木型、土型、金型、水型、火型。木型人多修长挺拔,性格坚韧向上,适合开拓性事业,但易折;土型人敦厚沉稳,包容性强,利于守成,财富积累稳健,但有时失于固执;金型人方正刚毅,决断力强,适合管理、法律,却可能过于锋锐;水型人灵活善变,智慧圆融,适合艺术、策划,但情绪易起伏;火型人热情冲动,精力充沛,适合创意、销售,然耐心不足。我审视自己,或许偏向于水木之交,有流动的敏感,亦有生长的执拗,故而病起来也带着几分缠绵与反复。
我的感冒似乎也有了规律。不仅是病,很多东西都是逐渐成规律,随年龄增长愈发明显,比如欲望,当然跟激素等有密切关系,而那种习惯性的规律早悄然潜入你的身体。有些也是人为的,比如上班日每天八点闹钟响起,到了周末天昏地暗的睡,到后来你不上班了你每到周末就会想大睡一场,午休也是如此,会上瘾会成为规律。以前杂乱无章,如今,几乎是每年的十二月,它准时来访,分毫不差。仿佛病也知道,快过年了,要赶在年度KPI考核前,完成这项“生病”的指标。这现象颇为神奇,不知是身体的内在钟摆使然,还是因为过度关注而产生的自我暗示。就像每到年关,社会新闻里事故与死亡似乎也变得密集起来,好像总有那么一批人,被冥冥中的“定数”严格规定,无法踏入新的一年。一两个人的死亡或许只是偶然,但要凑齐一架飞机失事的人数,的确需要诸多不幸因素在时间长河中酝酿、聚合。人世间的生活,看似关起门来与世无争,实则命运交织,千丝万缕,能在同一时刻走向终点,终究逃不过那张无形巨网的收拢。
看着那些猝死出租屋的新闻,再环顾自己这间寂静的栖身之所,一种深刻的孤独感攫住了我。此刻,找一个伴侣,生一个小孩,似乎成了避免这种悲剧最直接的方式。但这动机本身,是否过于功利?就像养一只宠物,初衷或许只是为了打发漫漫长夜,驱散独居的恐惧,本质上都带着一种排解自身孤独的自私性。有网友辛辣调侃:“生那么多孩子,是继承王位还是继承亿万家产?”对于普通人而言,家里能有三五块金条已属不易,年入二十万便可算生活优渥。再说,你的儿子或许记得你,你的孙子可能对你略有印象,到了你孙子的儿子那一代,恐怕连你的名字都需要翻查族谱才能知晓。血脉的延续,在时间的稀释下,终将归于淡漠。
但这并非为不生育寻找理由,生育与否,是一个涉及伦理、经济、社会、个人选择的宏大命题,绝非一两句话能厘清。社会现象纷繁复杂,有儿孙满堂者晚年孤苦伶仃于敬老院,也有无儿无女者暮年生活并不孤独,但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口袋富足,才会有伴侣或朋友更牢靠的相伴。可见,关键或许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联结的质量与自身的准备。
然而,从最现实的角度看,一个伴侣(无论是否婚姻形式)似乎是必要的。亲人自有其生活轨迹,朋友更无长久陪伴的义务。伴侣,至少在理想状态下,能在你病倒时端一杯温水,做一餐饭,洗一件衣,在更严重时给予照拂。当然,这是相互的,当对方需要时,你亦需付出同等的关怀。这是现实主义的互助需求。若能在此基础上,达成不离不弃、忠诚不渝的理想主义境界,便是莫大的幸运了。
此刻,我吞咽口水,喉咙依旧如刀割般疼痛,鼻塞让呼吸成为一场艰苦的拉锯战。人生的滋味,常说酸甜苦辣咸,或许还应加上一味“痛”。虽然辣也是一种灼痛,但病变带来的疼痛,是纯粹对意志的考验。不过,再剧烈的痛楚,也只是一个过程。时间会冲淡一切,无论是肉体的伤痛,还是精神的创痕。你看到街上喜笑颜开的一个人,或许不久前才经历了亲人的逝去。生死离别,堪称生命中最沉痛的打击,但无奈的是,时间这剂良药,总能让人在撕心裂肺后,慢慢学会释然,显然这种释然是无奈的和解。从另一个层面看,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功课,只是日常的琐碎分散了我们对这份终极命题的注意力。
讲到伴侣,不由想起多年前的一任男友。一次我发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脱掉自己的毛衣,用身子将我紧紧抱住,不知是想为我降温还是保暖。很奇怪,那种被包裹的感觉,似乎真的让病痛减轻了些许,但也激起了我的性欲——究其原因大概是释放的肾上腺素影响激素,另外免疫系统的激活,加上药物中有成分对中枢神经系统的作用,这样一想是合理的,并不是说我好色。当然,现在理性回想,那举动里,或许也掺杂着他年轻身体里无处安放的情欲与保护欲。但无论如何,在病中,那种不带评判、只是简单存在的“陪伴”,本身就如同一种疗效。
生病期间,思维异常活跃,却又无法集中,容易犯迷糊。一些平时无暇深思的念头纷至沓来。比如哲学,比如那些时装秀上天马行空的设计,比如车展上炫目的概念车。它们对于普通人的现实生活,究竟有何实际意义?如同网友吐槽,那些只是摆设、是戏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但它们真的毫无价值吗?或许,它们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被批量复制、穿在身上或开上马路,而在于拓展边界,提供一种未来的、极致的、甚至是颠覆性的美学或技术想象。它们是“可能性”的灯塔,照亮庸常生活之外更广阔的疆域,提醒我们,世界并非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星辰大海的征途。它们是对现实的一种批判性超越。
昏沉了几日,身体和精神稍有好转,我挣扎着打开几天未碰的手机。屏幕亮起,预料之中的冷清。没有几个未接来电,有用的信息更是寥寥。只有榕发来了几条问候,关切地询问旅途归来是否安好。(当然,这也怪我并未向任何人透露生病的消息。)阿虫也给我发过信息,内容不外是想约我出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我撑着依旧昏沉的头,看着那些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字句,心里泛起一丝冷笑,也有一丝悲凉。
病中,对“感同身受”这个词有了更刻骨的理解。即使是曾经经历过的相同痛楚,无论是肉体上的骨折,还是精神上的失恋,当它发生在别人身上时,我们所能给予的“感同身受”,也大多流于礼貌性的关心与有限度的共情。真正的、深刻的、如同自身正在承受的悲痛感,恐怕只存在于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最原始的本能与共振,是无需言说便能直达心底的雷霆。人为什么活着?这问题的答案有千万种,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许就是为了这份血脉赋予的责任——为了让那些与你共振最深的人,少一些这样的悲恸,多一些安稳与慰藉。我们努力活着,有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成为亲人世界里,那根不至于崩塌的梁柱。
病榻如同一个冰冷的观察站,让我得以用最疏离、也最清醒的目光,审视自身与这个世界的连接。那些平日里被忙碌掩盖的脆弱、被喧嚣填充的孤独、被欲望驱动的联结,在疾病的显微镜下,都显露出其原本的质地。生的挣扎,病的痛楚,老的必然,死的阴影,如同四季轮回,冰冷而客观。而在这巨大的、无可抗拒的规律面前,我们能抓住的,或许只有此刻病稍愈后,喉咙里那一丝清润的、带着微痛的呼吸,以及窗外,依旧车水马龙、不为任何人停留的、人间的光。
今晚有空吗?阿虫再次发来信息。我没有把他频繁我的事告诉榕,我想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身体感觉大有好转,突然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于是我回了过去——一起吃个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