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回我。”
瓦伦盯着魏十七看了几秒。
掩体主厅里的嘈杂声:伤员的呻吟、平民的低语、通讯台的电流杂音,都在这一刻被压到了背景里,只剩下防爆门外呼啸的风声和魏十七膝上那把动力剑发出的低沉嗡鸣。
“你一个人?”瓦伦问。
“人多了他反而不会来。”魏十七站起来,把动力剑挂回腰间,走到弹药箱前开始往身上补充装备。
他把破片手雷一颗一颗地挂上战术背心的挂环。
两个备用电容塞进左胸口袋,匕首在靴筒里调整了一下角度,最后从弹药箱里拿出那颗完好的热熔炸药,掂了掂,挂在了后背的装备扣上。
“卡戈斯是恐虐的冠军,不是普通的掠夺者头目。他追我不是因为他的手下追不上,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恐虐的印记。”
他把右臂的袖子拉起来一截,露出前臂上那段红蓝交织的双色纹路。
瓦伦的目光落在纹路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你是灵能者?”
“不是。”魏十七把袖子拉下来,“我只是有个傻大个债主。而债主想让我和卡戈斯这条狗的主人打一场,谁赢谁输不重要,只要打得够狠够血腥,就是还债。”
“所以我一直躲着他,我不想打一只牲畜。但如果我必须跟他打,那我需要一个场地,一个他说了不算的场地。”
他从工程师的粉笔画旁边捡起半截粉笔,在防爆门内侧的钢板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
中央地下掩体往北六百米,废弃的殖民地一号灌溉泵站。
泵站的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高的混凝土框架结构,地基比周围地面低大概两米,四周是六条干涸的灌溉主渠,渠宽三到五米不等,渠底硬化过,可以当作天然的步兵战壕。
泵站内部有一个直径十五米的蓄水池,早就干了,池底的混凝土在常年的干湿循环下龟裂成了不规则的棋盘格。
“就这里。”魏十七用粉笔在泵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泵站周围六条灌溉渠可以提供掩护,塔林的火力小组如果回来了,可以部署在南侧和东侧的渠里,射界覆盖泵站正面和西侧。”
“我跟卡戈斯在蓄水池里打,池底比地面低三米,能限制他的链锯斧的横向挥砍范围。最重要的是泵站周围没有平民,没有掩体里这些伤员,打碎什么东西都不会砸到我们自己人。”
瓦伦看着那个圈,又看着魏十七。“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如果塔林回来了,让他带火力小组去泵站南侧灌溉渠布防。第二,我需要你在通讯台前守着,卡戈斯的人可能会趁我和他打的时候偷袭掩体,我需要你提前预警,然后用掩体的防御火力把他们逼回去。”
“你呢?”
“我现在去泵站,在天黑之前把场地布置好。卡戈斯会找到我的,不用担心这个。”魏十七把动力剑的磁力锁扣松开又扣上,确认剑柄在最顺手的角度,然后朝防爆门走去。
走到铁梯平台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我两个小时内没回来,执行B计划。”
瓦伦这次没有问B计划是什么。他站在原地,看着魏十七侧身挤出防爆门的缝隙,灰黄色的天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防爆门重新闭合,影子消失了。
哈洛星的黄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吞没。
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只有二十二个标准时,暮色的过渡期短得像是有人在用调光开关把整片天空的亮度一下一下地拧低。
魏十七在灌溉渠的阴影里快速移动,脚下的干裂泥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被风吹散在荒原上。
北边地平线上,血税战帮那两艘失去引擎动力的劫掠舰在暮色中只剩下两个巨大的黑色剪影,舰身上星星点点的火光。
西侧劫掠舰的燃料火灾还没有完全熄灭,在暗下来的天幕下像两颗正在冷却的红色炭火。
他花了十五分钟才到达废弃泵站。
泵站的主体建筑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灰白色,混凝土墙面上布满了弹孔和激光灼烧的焦痕,有几处结构柱被炸断了,但整体框架还稳稳地站着。
南墙上喷涂着一行褪色的帝国卫队标语:“哈洛守备团,皇帝之盾”。
“盾”字的最后一笔还被一发爆弹削掉了,水泥碎屑挂在笔画边缘,像没写完的省略号。
这行字应该不是血税战帮登陆之后写的,战争爆发前的哈洛驻军大概也想不到,他们的标语会在几天之后变成废墟上的一块疤。
魏十七从南侧灌溉渠翻进泵站,下到蓄水池底部。
池底的混凝土龟裂比他在数据板上看到的照片更严重,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只靴尖,但整体还算平整。
他绕着池底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直径,是十米,准确。
对链锯斧这种大开大合的武器来说,十米的直径还是小了,它横向挥砍的轨迹会被池壁挡掉至少三分之一,而纵向劈砍必须在池底的棋盘格裂缝之间找到稳定支点。
但魏十七自己的动力剑则不受这个限制,剑刃长度比链锯斧短,分解力场也不需要蛮力挥舞来产生杀伤效果,他可以更灵活地在裂缝之间移动。
他把身上多余的装备卸下来,在蓄水池北侧靠近泵房墙壁的位置找了一个凹陷的检修口,把破片手雷、备用电容和热熔炸药码放整齐。
热熔炸药的引爆计时器重新设定了一下,但没有接入引信。然后他拔出了动力剑。
剑刃在完全暗下来的蓄水池底部亮起来,幽蓝色的分解力场在龟裂的混凝土表面上投下一层不断流动的光纹。
魏十七把剑横在身前,闭上眼睛,开始做埃斯特万教他的格斗前的呼吸训练。
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每一轮呼吸都在把心跳往下降,让身体从长途奔袭的战斗状态切回格斗状态。
埃斯特万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凡人打阿斯塔特,靠力气能打赢除非帝皇帮你打,用脑子还有点希望。
用他的力气打你的力气,你会变成一坨酱;用你的技术找到他的习惯,你才有机会。
魏十七知道卡戈斯的战斗习惯。他在混沌舰船上见过混沌极限战士的战斗方式,在德米特时,埃斯特万也给他分析过恐虐赐福者常见的攻击模式。
链锯斧的起手式永远是大开大合的横向挥砍,第一下用全力,逼迫对手后退;如果对手不退,第二下由上而下劈砍,利用链锯斧自重增加杀伤力;如果对手躲开了前两下,第三下是突刺,用斧柄末端的尖刺进行短距离穿刺,速度极快,很难闪避。
三招之后重复循环,这是恐虐信徒的标准战斗节奏。
不是因为他们不创新,是因为血神喜欢这种节奏,三招之内见血,见血之后收头。
所以破这套节奏的方法很简单:打破节奏本身,不让它完整地完成三招循环。在第一招和第二招之间,插入自己的攻击。
魏十七睁开眼睛。回忆结束。
蓄水池北侧泵房的二楼窗户里忽然亮起了一个蓝色的光点。不是照明弹,不是枪火。
是那个蓝色。那个在管道内壁上亮过的、在贤者屏幕上跳过的蓝色。
光点很微弱,但闪烁的频率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注目的节奏感,像是某个存在在清嗓子。
魏十七没有转头,他只是把动力剑的剑刃朝那个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剑刃上的蓝光和窗户里的蓝光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像两个人在沉默中互相点了个头。
然后脚步声就传了过来。
脚步声单一、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皮靴底碾碎碎石的声音从泵站北侧灌溉渠的方向传过来,间隔稳定,速度不快,它的来源像是在走一段满怀期待的路。
卡戈斯·血舌穿过干涸的灌溉渠,走到蓄水池边缘,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池底的魏十七。
暮色中,恐虐冠军的身形比魏十七在三百米外通过瞄准镜看到的更加庞大。
暗红色的动力装甲上每一道划痕都在反射着泵站废墟里残余的火光,黄铜颅骨钉上挂着的那几串干耳朵在风中轻轻晃荡,链锯斧的锯齿在闻到猎物气味时已经开始慢速旋转,发出一连串金属牙齿磕碰的低频噪音。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个笑容,那个猎食者确认猎物无处可逃时的笑容。
“你不跑了?”卡戈斯问,语气里全是调侃与嘲讽。
“不跑了。”魏十七站在蓄水池正中央,动力剑剑尖点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顶端。
卡戈斯咧嘴笑得更大了。他跨过蓄水池边缘的混凝土矮墙,跳进池底。
他的动力装甲加上自身重量大概在半吨左右,落在龟裂的混凝土上时震得池底裂缝里的碎块都弹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链锯斧的转速从慢速提升到战斗转速,锯齿撕咬空气的尖啸在蓄水池的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炸了我的舰队。”卡戈斯抬起链锯斧,指向魏十七。
“你烧了这颗星球上的农田。”魏十七把动力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朝上,肘部微弯,摆出埃斯特万教他的基础防御起手式,双手握柄,剑刃与地面垂直,重心下沉。
他的眼神透过剑刃上幽蓝色的分解力场,锁死在卡戈斯左眼正前方那道血色护盾上:“该算算账了,顺便打你打给你主人看。”
卡戈斯不再和魏十七废话。
他的战斗方式是恐虐经典的三板斧。
第一步,冲刺横砍,用身体重量带动链锯斧横向扫出第一击。他的速度远超普通人,池底十米的距离被他两步蹬过,链锯斧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锯齿尖啸着咬向魏十七的腰部。
魏十七没有后退。他向前迎了一步,右脚踏进卡戈斯两腿之间的空当,动力剑由下往上斜挑,剑尖精准地卡进了链锯斧的锯齿和斧柄之间的空隙。
用剑刃的分解力场干扰了链锯斧的旋转机构。链锯斧的锯齿在接触到分解力场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惨叫,旋转被短暂地卡住了半秒。
就这半秒,魏十七借力侧身,贴着卡戈斯右臂外侧滑过,剑刃顺势在他右腿膝盖后侧的护甲缝隙上划了一道。
魏十七心底暗暗可惜不是致命伤。
护甲缝隙太窄,剑刃能割进去的深度不到两厘米,但这一剑的位置极其刁钻,膝盖后侧是支撑腿的关键关节,哪怕只割伤皮肉也能影响稳定性。
卡戈斯在冲刺惯性下差点往前踉跄,但他毕竟是恐虐的冠军,右腿在受伤瞬间立刻发力蹬地稳住了重心,同时反手用斧柄末端的尖刺向后戳刺。
第二招和第三招之间的衔接比标准模式快了近一半,他没有用全力下劈,而是直接跳到了突刺。
魏十七的右肩被尖刺擦过,战术背心的肩部织物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下面的灼烧感猛地加剧。
右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在他被击中的瞬间烫得像烙铁。
他没有管肩膀,借着下蹲躲避突刺的势头,剑刃横扫卡戈斯的左脚踝。
踝关节外侧的护甲比较薄,动力剑的分解力场在接触到护甲表面时发出了蓝色的电弧,高温烧穿了护甲外壳,烫到了里面的肌腱。
卡戈斯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左腿微微屈了一下,但在恐虐赐福的加持下没有倒下。
魏十七向后翻滚拉开距离,重新站起来,呼吸节奏依旧平稳。
虽然右肩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透过撕裂的战术背心面料洇出一小片暗红色,但他的握剑姿势没有变形。
池底混凝土的龟裂缝隙在他的靴底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踩着裂缝之间的棋盘格移动位置,每一步都刻意踩在不同的裂缝边缘,让卡戈斯很难判断他下一步的方向。
卡戈斯转过身。他膝盖和脚踝上的伤口在他自己的血和池底灰尘混合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泥浆状物质,但他没有低头看伤口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纯粹的愤怒。
但他不是因为他被一个凡人刺伤了而愤怒,他只是生气在这个凡人不按规矩来。
恐虐的冠军习惯了对手在链锯斧的冲击下要么拼命格挡要么拼命逃跑,而这个人的打法是第三种的。
他既不格挡也不逃跑,他在链锯斧挥动的节奏里寻找插入点。他选择不跟你比力气,他在跟你比脑子。
这对一个恐虐信徒来说是最大的打击。
“你不敢正面打。”卡戈斯的声音低了下来,链锯斧的转速反而降了,锯齿慢下来之后能听出金属疲劳的颤音。
“我在你正面。”魏十七说,然后把动力剑重新举到防御起手式,剑刃上的分解力场在幽蓝色和暗红色之间跳动了一下。
他一直压制着右臂上那颗火星的躁动,但被击中的那一瞬间,恐虐的力量顺着纹路的灼烧感涌进了他的血管,催促他放弃那些精准的、算计过的剑招,换成大开大合的蛮力对轰。
他咬着牙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手指在剑柄上重新敲起节奏——一,二,三,四,五。
卡戈斯发动了第二波攻击。这次他没有用标准的三板斧,他直接跳过了横向挥砍,在冲刺中用链锯斧进行了连续三次由上而下的劈砍,每一次都用尽全力。
第一下劈在魏十七刚才站立的位置,混凝土池底被链锯斧啃出一道深槽,碎石飞溅。
第二下紧跟着第一下的弹起轨迹,斜向劈向魏十七翻滚的方向。
第三下改变角度,用斧刃侧面横扫,试图在魏十七刚站起来时封死他的闪避空间。
但魏十七没有翻滚。他在第二下劈砍的间隙里没有后退,而是迎着卡戈斯的身体冲了进去。
距离近到几乎贴在胸口,链锯斧的攻击半径在这个距离上完全失效,锯齿够不到他。
他的左手在贴身距离内松开了剑柄,拔出靴筒里的那把单分子陶瓷钢匕首,反手捅进了卡戈斯左臂腋窝的护甲缝隙。
腋窝是动力装甲全身上下护甲覆盖最薄弱的关节位置,活动需要留出空间,护板之间有必须存在的间隙。
匕首刺进去大约十厘米,穿透了皮下组织和肌肉,卡戈斯左臂的链锯斧在匕首刺入的瞬间失去了控制,旋转速度骤降,锯齿发出一阵卡顿的金属噪音。
卡戈斯的右拳砸在魏十七胸口。没有武器,纯粹的蛮力,但那一拳的力量足以打碎普通人的胸骨。
魏十七被砸得飞出两米,后背撞在蓄水池南侧的混凝土池壁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得全部挤出来。
匕首还卡在卡戈斯的腋窝里,他的左手握着动力剑,剑刃在撞击中砸到了池壁上,分解力场在混凝土上切出了一道弧形的焦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