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坟头捉迷藏,墓鬼是个幼稚鬼
从酆都出来的时候,车里空了一大半。
十四只鬼送回去了,副驾驶座上只剩下一枚带着狐狸爪印的铜钱。饿死鬼他们不在,袋子里空荡荡的,连那些嘈杂的拌嘴声都消失了。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有点不习惯。我一个人开着车在高速上跑了几个小时,车载音响放着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人跟我抢歌词,没有人问“这歌能吃吗”,也没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蛋烘糕。
手机响了。黑无常。
“吴清,到哪儿了?”
“湘西的路上。下一个目标在湘西?”
“对。编号015,墓鬼。”黑无常顿了顿,“这个有点特殊。它不跑,不闹,不害人。它就在坟地里待着,见人就跑出来跟人玩捉迷藏。”
“捉迷藏?”
“对。它特别喜欢玩捉迷藏。你去找它,它会跟你玩。赢了它才跟你走,输了——”黑无常沉默了一下,“输了它就不理你了。你下次再来,它还是跟你玩,玩到你赢为止。”
“那我要是永远赢不了呢?”
“那你就永远抓不到它。”黑无常说,“它能在坟地里待一千年。你能吗?”
我挂了电话,踩了脚油门。捉迷藏,这年头鬼都开始走娱乐路线了?
湘西的山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
山是那种从地底下直接长出来的山,没有过渡,没有缓坡,直上直下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斧头。路边种满了油菜花,金黄色的花海在风里翻涌。但越往山里走,油菜花越少,松树和柏树越来越多,空气里渐渐带上了一种潮湿的、陈腐的气息。
我在一条岔路口停了车,按照黑无常给的坐标,沿着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往里开。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枝刮着车顶和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拍手。开到尽头,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零散地分布着一些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已经塌了,长满了荒草。暮色从山顶漫下来,那些坟包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看起来像是大地上鼓起的肿块,起起伏伏的,连成一片荒芜的呼吸。
我下了车,站在山坡底下,喊了一嗓子:“墓鬼!出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坟头荒草的呜呜声。
我又喊了一遍:“我是地府来的捉鬼师!来接你回去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喊一嗓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找我吗?”
我猛地转身。一个东西正蹲在我身后的坟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看我。它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寿衣,脸上涂着两团红彤彤的腮红——不是那种胭脂的红,是用红纸蘸了水贴上去的红。最离谱的是它的发型:一个冲天辫,用红头绳扎着,竖在脑袋顶上,像一株努力向上生长的杂草。
“你好呀!”墓鬼的声音很清脆,像小孩一样,“你是来跟我玩捉迷藏的吗?”
“……对。”
“太好了!”墓鬼从坟包上跳下来,在我面前转了个圈,“好久没有人跟我玩了!你是第一个!”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它歪着头想了想,“反正很久很久了!久到这些坟都塌了好几回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投胎有什么好玩的?投胎了就不能玩捉迷藏了。”它说,“捉迷藏最好玩了!你找我,我藏,你找不到我——我最喜欢看人找不到我的样子了!”
“那如果我找到你了呢?”
“那就换你藏,我找!找到为止!”
我有点头疼。这玩意儿,比饿死鬼难伺候。
“来吧!”墓鬼退后几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做出一个“藏好了”的姿势,“你数到一百,然后来找我!”
没等我回答,它已经消失在了坟包之间。我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中那些起起伏伏的坟包,深吸了一口气。捉迷藏。好,那就陪你玩玩。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山坡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那些坟包在夜色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我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山坡深处走。
“墓鬼!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只有回声在山谷里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吞没了。
我走到一个坟包旁边,弯腰查看。坟包上长满了青苔,有几块碎石散落在周围,没有人动过的痕迹。又走到另一个坟包,上面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但那是我刚才自己踩的。我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这山坡上全是坟包,每一个看起来都差不多,长得毫无辨识度。如果墓鬼就蹲在其中一个坟包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我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声。
“嘻嘻。”
很轻,但方向明确——是从我左后方第三个坟包传来的。
我转过身,朝着那个坟包走过去。脚步尽量放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那个坟包前面的时候,我弯下腰,往下看——什么也没有。坟包后面是空的,只有一丛长得比人还高的荒草。
“嘻嘻。”
笑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从我右前方传过来的。我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加快了一些。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绕晕了。那些坟包在夜色中看起来一模一样,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觉得所有的坟都在往后退,像是故意在躲着我。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了一句:“墓鬼,你藏得太好了!我找不到你!”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清脆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带着得意:“那当然!我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找到过!”
“你好厉害!”我诚恳地赞美,“那你出来吧,换我藏,你来找我!”
又是一瞬的安静,接着一个穿着寿衣、扎着冲天辫的身影从坟包后面跳了出来:“真的吗?你真的让我来找你?”
“真的。”
“太好了!”它拍着手,红纸贴的腮红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鲜艳,“你快去藏!你藏好了我就来找你!我数到一百!”
我转身跑开。我在山坡上绕了一大圈,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坟包——不大不小,不新不旧,上面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往后一蹲就能完全被遮住。
墓鬼的声音响起来:“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我来找你了!”
脚步声从山坡下面传来,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深一步浅的。它一边走一边喊:“你在哪儿呀——我来找你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呼吸,像一块被岁月压实的石头。脚步声在我藏身的坟包旁边停住了。我的心跳声在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我用一只眼,透过草叶间的缝隙往外看——那根冲天辫就在我正上方晃荡。它就蹲在坟包顶上。
“你在这里吗?”
“不在。”我用嘴型无声地说。
它跳下了坟包,脚步声继续往远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