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老账房周伯带着八个短工站在悦来楼门口时,姜宴锦已经挽起袖子,在擦柜台了。
“东家,人找来了,都是熟手,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
姜宴锦放下抹布,目光扫过那八个面带倦色的汉子,走到门口,声音清亮:“规矩说在前头:辰时干到申时,三十文,中午晚上各一顿饱饭,管肉。活计三样——大堂从上到下刮干净,所有窗户卸下来刷透亮,后院杂物清空。我会亲自验收,一处不净扣五文,全部达标每人加五文。干不干?”
“干!”八个汉子齐声应道。
姜宴锦点头,看向周伯:“您监工。晌午的饭按昨儿说的备。”
周伯挺直了背,应了一声。
几乎同时,哑巴帮厨阿默背着一个大竹筐从后巷绕进厨房。筐里东西倒出来——白菜心捆得整整齐齐,干贝碎用油纸裹着,火腿铺削下来的筋膜边料红白相间,还有珊瑚菌、发黑的笋衣、干瘪的大地鱼,甚至几根形似树根的党参须。
姜宴锦蹲下身,一一捡起查看。她拿起那块大地鱼干,掰下一小块含了含,眼睛亮了。
“好东西。”她对阿默点了点头,指着地上那堆干货,“分三类:最鲜的放左边,最香的放中间,最怪的放右边。等我回来处理。”
阿默用力点头,开始分拣。
姜宴锦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三口昨天就让阿默刷出来的大铁锅,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排不锈钢灶台,火力旋钮,计时器——但很快就散了,像水面上的涟漪。她没去追那个画面。火,该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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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第一把火在灶膛里燃起。
三口大锅依次架上。
第一口锅,鸡架猪骨冷水下锅,煮沸,撇去浮沫。姜宴锦扔进一把粗姜、几段葱白,对阿默比划:“大火滚半刻钟,转文火,熬到汤色乳白。”
阿默盯着火,像盯着一场战役。
第二口锅,水将开未开时,姜宴锦将分好类的干货按顺序下锅:大地鱼干、干贝碎先下,熬出底味;一刻钟后,下火腿边、珊瑚菌;最后才是那些党参须一类的“怪料”。汤色渐渐变深,气味复杂起来——腥、咸、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感。
周伯抽空进来看了眼,被那气味冲得皱眉:“东家,这能喝吗?”
“现在不能。”姜宴锦用长勺轻轻搅动,“等它熬足了时辰,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看向第三口锅——那是昨天特意让阿默找来的最厚的陶锅。
“周伯,”她叫住正要回前头的老账房,“您去前头盯着时,顺便把昨儿买回来的鸡胸肉和猪里脊拿进来,我自己来处理。”
周伯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把肉送了进来。姜宴锦接过来放在案板上,开始用刀背细细捶打。鸡胸肉和猪里脊都是最瘦的部位,她一边捶一边挑去筋膜,直到肉茸变得雪白细腻,一点杂质都没有。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比脑子快。好像她的身体记得一套完整的流程,不需要思考,肌肉自然会动。她隐约觉得,这不是她这辈子学过的本事。
“还有,”她压低声音,“您在前头留神听听那些苦力都在聊什么,特别是关于对面醉仙楼的。”
周伯神色一凛:“老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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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至,第一锅浓白的高汤已然飘香。姜宴锦用边角肉炖的“扒肉条”也好了,肉炖得酥烂,浓油赤酱的汤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
“挂牌子。”她说。
周伯亲自将一块洗刷干净的木板挂到门口,上面用粗炭写着:“三文钱,肉管够,饭管饱。”
第一个客人是个在码头扛货的汉子,叫李三。他在门口犹豫了半天,鼻子抽动着,最后还是掏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板,递过来时手有点抖:“真管饱?”
“管饱。”姜宴锦亲自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浇上厚厚一勺肉和汤汁,又夹了一筷子辣咸菜,“不够再添。”
李三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先小心喝了一口汤,眼睛猛地瞪大。然后他再顾不上烫,狼吞虎咽起来。一碗吃完,他舔干净碗沿,站起来走到姜宴锦面前,抱拳躬身:“东家,仗义!”
说完,他转身就跑向码头。不到一刻钟,他带着五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回来了。
“就这儿!三文钱!肉管够!”
队伍,排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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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坐满了人,八个短工干活更卖力了——东家说话算话,中午的饭,真有肉。
后厨,第二锅“复合高汤”已熬足了两个时辰。姜宴锦让阿默撤了火,等汤微凉。
她把自己捶好的鸡茸和猪里脊茸端到灶台边,一左一右摆好。
“阿默,看好了。”她低声道。
第三口陶锅坐上灶,倒入第二锅熬好的、已经冷却的深色高汤。点火,文火,让汤保持将沸未沸的状态。然后,她将鸡茸缓缓倒入,用长勺顺着一个方向极轻极慢地搅动。
汤中的杂质、浮沫、细小的颗粒,像被磁石吸引般,纷纷吸附到雪白的鸡茸上。鸡茸逐渐变色凝聚,而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待鸡茸完全凝结成团,她用细纱布滤出,再下猪里脊茸——同样的过程再来一遍。
当第二团肉茸滤出后,陶锅中的汤已清澈如泉,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琥珀金光。而香气,却比之前浓郁了十倍——那是一种不冲、不腻、不腥、不燥的鲜,像一层极薄极透的纱,轻盈地笼罩了整个后厨,然后透过门缝飘向大堂。
一个正埋头扒饭的苦力忽然停下,抽了抽鼻子:“啥味儿?这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