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少年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箭头——往左偏的,箭头指向南边。他画的不是箭头,是水渠。他知道水往哪边流。
铁匠站在工具棚外面,把新打好的短刀插进腰间。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磨痕——那是他今早用矿渣涂层铁片试火时留下的。他虎口上那道红印已经淡了,但握刀的手势没有变,往左缠的麻绳被磨毛了,方向没有变。骨三娘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握着教哑巴少年画箭头的那根树枝。树枝的断口已经干了,树汁凝成极细的琥珀色珠子,在晨光下泛着暗光。
蓝瞳蹲在萝卜地旁边,把手里的桂花屑埋进土里。这是第十二片——替那些在南诏矿场里还在等矿渣粉末标记法的矿工埋的。他虹膜边缘那圈暗红色的灼痕在晨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和雾泽矿场墙上那些矿工名字旁边新画的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他的竹笔已经传到南诏矿工手里,笔杆上的裂纹还在,笔尖早就磨平了,但笔势的方向没有变——往左偏的。
周衡拄着竹杖站在田埂上,把杖底那道焊疤磕在夯土上,一声脆响。他身后的支渠已经全线贯通,水流从第五段水渠拐弯处涌出来,顺着画师新画的支渠走向淌进萝卜地里。萝卜苗在晨光里轻轻晃动,他蹲下来,把第十片桂花屑埋进土里。这一片是替他自己埋的——他在永宁坊做了很多年桂花糕,等一个不会来赴约的人,现在他不等了,桂花糕是热的,水是活的,支渠还在继续挖。
赵野把镶着矿渣涂层铁片的铁锹插在水渠排水口旁边。铁片边缘往左偏,和触媒引爆点的琉璃涂层在同一个位置拐弯。他腰间挂着一截新缠的麻绳——往左缠的,是骨三娘今早刚教他缠的。
水壶在棺材铺偏房里把任烬那条往左缠的马鞭重新缠了一道绷带。绷带也是往左缠的,和她给黑纱女缠的第一道绷带在同一个位置拐弯。她把马鞭挂在门框上,鞭梢朝北——那是雁门关的方向。
任烬蹲在南境深处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后面,用马鞭细绳在树干上刻下一道新的弧线——往左偏的。雾泽之后他继续南下,没有回头。灰马的马蹄踩在苔藓上,没有声音。远处隐隐传来南诏王庭的号角声,象兵的营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黑纱女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的旧疤印下一个浅淡的黄土印。她把横刀挂在腰间,低头看着城门口——老妪的鞋摊上四把刀并排插在石缝里。废太子的锈刀、赫连霜的弯刀、呼延屠的弯刀、顾长庚的旧刀,刀鞘上刻着的字和铁桦木筷尾的“真”字在同一个位置拐弯。老妪的拉线声还在继续——嗤——嗤——像一种古老的鸟在叫。这一次她缝的不是鞋底,是收针。她把针插回针线盒里,把那双给自己纳的鞋底放在鞋摊最下面那层。然后她站起来,把鞋摊上那些针线、锥子、鞋底皮料一样一样收进木箱里。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只木箱的盖子合上。拉线声停了。
与此同时,南诏的矿场里,一个矿工正用矿渣粉末在矿道墙上画第一道弧线。弧线往左偏,和他虎口上那道灼痕在同一个位置拐弯。他身后站着更多矿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小袋矿渣粉末——那是巫蛊师首领的徒弟从雁门关带回来的,蓝瞳的竹笔磨平了笔尖,但粉末还能用。矿道墙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弧线,每一道都往左偏,每一道都在同一个位置拐弯。南诏使团领队站在矿道入口,手里握着那支磨平了笔尖的竹笔,虎口上那道极细的暗红色灼痕在矿灯的微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往左偏的弧线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南诏矿场的最深处。方向对了,就不需要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