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李谲安。那张苍老的脸上,眼泪和泥灰混在一起,沟壑纵横。
“第三十二个,是你。你死的时候,灵虫分了两簇——一簇绕你心口,一簇停在猫身侧。三十年,我从来没见过灵虫主动分簇。它们选了你。不是选你的恨——是选你的人。”
“所以你把心还给我。”
“是。因为你不需要养它。它在你胸腔里,是自己跳的。”
“那你为什么不走?”李谲安看着他,“换完心,为什么在这里守三十天?”
神医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隐入黑暗——你没有隐。你藏在这里,看我醒,看我立誓,看我在做什么。你不是在看你的心有没有保住——你是在看我这个人。”刀尖又进了半分,“为什么?”
神医没有回答。
李谲安替他说了:“因为我姓李。”
神医的身体猛地一颤。
“朔疆主将,太傅之女,李家嫡女——李谲安。我姓李。”她把刀尖从心口移开,刀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刀身滴落,“你儿子,也姓李。”
神医的膝盖终于碎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白发散落,额头贴着碎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是……他姓李。”
“叫什么?”
“……守安。”神医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李守安。”
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
李谲安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白发老人。九天从她肩头跳下来,四条站不稳的腿在碎石里颤颤巍巍地走到神医面前。它低头,用鼻尖碰了碰神医散落的白发。
然后它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不是威胁。是认出。它认出了这个人的气味。一个月前,是这只手把续命丹塞进了它嘴里。
李谲安把刀扔在地上。刀刃撞击碎石,发出一声脆响。
“起来。”
神医没有动。
“我说,起来。”
神医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泪水和泥灰把那张脸糊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李谲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说了。”李谲安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三十一年前的事,是谁夺了他的心,你为什么找了我——这些,路上有的是时间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抚过九天断裂的骨痂,刚刚接过从自己心口淌下的血。然后她把手按在心口。青芒从指缝间溢出。
“三十一份怨念压在这颗心上。每一份都有名字。我带她们回家。”
她抬眼,看着神医的眼睛。
“你救我一命,护我三十天,这是恩。你葬三十一人,推我入死局,拿我当容器,这是债。恩不抵债,善不掩恶。两码事,我分得清。”
“你的规矩,作废。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准动我的人,不准动我的猫,不准暗中操控我的心绪。敢坏一条,我就先毁了这颗心。你三十年的执念,我让它连灰都剩不下。”
神医站在原地,脸色比一个月前在死人堆里翻到李谲安时还要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找到了他的命门。不是那颗心。是心里的那个人。
李谲安不再看他。她转身,看向南方的山谷口。那里,一队火把正在逼近。
“有人来了。你踢了它的账,回头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