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被秦凌天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冷汗,方才还巧舌如簧、故作无辜的底气,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两只手局促不安地在粗布衣襟上来回揉搓,脚尖下意识蹭着脚下青石板,整个人局促得无处落脚。围在四周的街坊越聚越多,有刚拎着菜篮子准备洗菜的主妇,也有正要出门赶工上班的工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巷道堵得严实。先前半信半疑、私下跟风议论秦家闲话的住户,经安安条理清晰戳破内里阴谋,再瞧周建明此刻心虚慌乱的模样,哪里看不明白,连日传遍家属院的谣言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背后一手推动。
方才蹲在墙根纳鞋底、跟着随口编排苏清鸢闲话的几名中年妇人,脸上火辣辣发烫,慌忙将手里针线往布兜里一塞,身子悄悄往后缩,躲在人群后侧不敢露头,满心懊悔自己耳根子太软,仅凭几句来路不明的闲言碎语,便随意诋毁安分守己的邻居。这群妇人在纺织厂家属院住了十余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清清楚楚知晓秦凌天的为人,平日里待人宽厚,邻里谁家遇上难处,但凡能搭把手的地方他从不会推辞,从来没有依仗军官身份恃强凌弱;反观周建明,平日里最爱蹲在巷口打探各家私事,东家长西家短四处搬弄是非,一点小事经过他的嘴便能添油加醋变了味道,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先前随口说出的恶语,尽数化作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秦、秦旅长,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随口胡乱编排栽赃,我不过闲来无事和街坊唠几句家常,哪里敢刻意造谣害人。”周建明硬着头皮强撑辩解,眼神飘忽躲闪,压根不敢和秦凌天锐利的视线对视,还妄图靠着多年邻里情分蒙混过关,“不过几句闲谈罢了,邻里之间哪用得着上纲上线闹得这么难看。”
安安窝在秦凌天结实的臂弯里,胖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搂着父亲脖颈,圆溜溜的黑眸澄澈又锐利,奶糯的嗓音却字字铿锵,条理半点不乱:“昨夜戌时天黑透之后,你先后去往西厢房三户人家敲门,每次进门都关紧房门压低声音说话,住在巷道拐角独居的张奶奶夜里口渴起夜倒水,清清楚楚看见你趁着夜色在楼道来回乱窜,想要求证随时可以请张奶奶出面当场对质。”
话音刚落,站在人群外围、满头花白的张奶奶拄着木头拐杖往前踏出一步,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如实作证:“丫头说得半点不假,昨晚约莫八九点钟,我起夜去井边打水,接连三次撞见这人挨家敲院门,那时候家家户户基本都闭门歇息,唯独他来回游走,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好好的夜里不待在家,到处串门肯定没好事,果不其然是背地里散播脏水。”
实打实的人证摆在面前,周建明再也找不到半分狡辩的借口,脸色从惨白一点点转为铁青,两条腿不受控制轻轻打颤,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由自主弯了半截。家属院居委会王主任听见巷道喧哗,手里攥着登记台账,踩着快步匆匆赶来,听完围观住户你一言我一语还原整件事情经过,又对照张奶奶和安安的证词,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纺织厂家属院自建院起就定下明文规矩,明令禁止住户捏造谣言、恶意中伤邻里,更何况污蔑现役军官与军属,更是触碰大院管理红线,若是纵容,往后院内风气定然越发糟糕。
王主任蹙着眉头看向垂头丧气的周建明,语气严肃:“周建明,你因为狱中堂哥心生私怨,受人所托蓄意编造不实谣言,接连数日在全院散播,败坏现役军官及其家属名声,搅乱整个家属院安稳生活秩序,按照大院管理制度,绝对不能从轻处置。”说罢,主任转头望向抱着孩子的秦凌天,客气询问,“秦同志,事情原委已经查清,具体惩处方式,优先遵从你的意见。”
秦凌天身姿挺拔,一身整洁军装自带凛然气场,神色平淡从容,提出的处置方案有理有据、分寸拿捏得当:“第一,当着全院围观街坊的面,向我妻子苏清鸢郑重鞠躬道歉,亲口澄清所有污蔑造谣的不实言论;第二,三天之内,挨家挨户登门拜访之前散播过谣言的住户,逐一辟谣,消除流言带来的不良影响;第三,大院张贴书面通报进行全院批评,扣除本月全部粮油补助与院内福利;倘若往后再敢搬弄是非、造谣滋事,我直接联系辖区派出所依法处理。”
周围围观街坊听完处置方案,纷纷点头附和,没人觉得惩罚过重,反倒都觉得这样的处理恰到好处,既能惩戒作恶之人,也能震慑院里其他爱嚼舌根、乱传闲话的住户。周建明心知理亏,继续耍赖纠缠只会招来更严厉的处罚,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攥紧拳头,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走到一旁的苏清鸢面前,弯腰躬身,磕磕绊绊挤出一句道歉:“对不起,是我胡乱造谣,委屈你了。”
苏清鸢方才遭受闲言碎语非议,满心委屈憋闷,如今真相大白,恶徒低头认错,连日郁结在心的闷气消散大半,温和摆了摆手,示意只要流言彻底肃清,便不再深究过往。先前跟着胡乱嚼舌根的几名妇人,见状也陆续走出人群,挨个上前向苏清鸢赔礼致歉,纷纷保证往后管住嘴巴,不轻信小道消息,绝不随意非议旁人。
事情落定,围观街坊陆续散开,有人赶回家里做饭,有人照常出门上班,喧闹的巷道慢慢恢复往日的烟火气息。晨阳彻底驱散凌晨残留的薄雾,暖融融的阳光铺满青石板路面,缠绕家属院整整一夜的恶意流言,彻底烟消云散。周建明没脸继续留在原地,垂头丧气匆匆离开,接下来一整天,顶着旁人嫌弃鄙夷的目光,开启挨家登门辟谣的难熬日子,往后在整个家属院,脸面彻底丢尽,走到何处都要被人指点议论。
秦凌天轻轻放下怀里肉乎乎的安安,抬手温柔揉了揉女儿蓬松的头顶,眼底满是欣慰与宠溺:“这次多亏咱们安安聪慧果敢,挺身而出拆穿阴谋,不然不知道这些谣言还要持续发酵多久。”
苏清鸢走上前,伸手细心替安安整理被蹭皱的粗布小褂,指尖轻抚孩子圆润的脸颊,满心暖意:“小小年纪心思缜密,遇事沉着冷静,小小身躯硬生生护住咱们一家人,真是爸妈的贴心小棉袄。”
安安扬起小胖脸咧嘴欢笑,腮帮子两块软肉挤在一起,看似天真烂漫,心里却格外清醒。她凭借两世重生的记忆清楚,监狱里秦家三房接连受挫,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此次造谣失败仅仅只是对方报复计划的开端,暗处的豺狼还会绞尽脑汁想出别的阴毒诡计,想方设法破坏秦家安稳的日子。不过经过这一事,安安早已做好万全防备,无论对方后续使出什么阴招诡计,她都能提前预判、逐个拆穿,牢牢护住父母安稳度日。
简单收拾完毕,一家人围坐餐桌吃完早饭,苏清鸢盘算着家中米面、蔬菜存量不足,收拾布兜打算去往城郊菜市场采买新鲜食材,安安闹着想要跟着母亲出门闲逛。秦凌天上午需要赶回部队处理日常公务,临行前反复叮嘱母女二人出门在外提高警惕,留意身边陌生可疑之人,遇到突发状况第一时间找人帮忙。
目送苏清鸢带着安安出门走远,秦凌天整理好随身物品,驱车奔赴部队。
与此同时,高墙之内的监狱监舍里,秦家三房三兄弟从昨日起就翘首以盼,日日等候周建明传来捷报,满心笃定靠着漫天流言,能逼得秦凌天一家在纺织厂家属院声名扫地、寸步难行,终日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之中。好不容易等到托狱外熟人捎来的口信,得知精心策划的造谣阴谋,居然被一个六岁小丫头当场戳破,周建明当众受罚、全院辟谣,所有算计尽数付诸东流。
消息入耳的瞬间,三人猛地拍桌暴怒,监舍里的搪瓷水杯被震得哐当作响,一张张脸铁青扭曲,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恨透了屡次破坏自己计划的安安。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密谋,暗暗下定决心,舍弃造谣这条路子,改换别的阴狠手段,继续算计报复秦凌天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