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红旗村连一声犬吠都没有,刺骨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巷子里乱窜,擦过土墙发出细碎瘆人的声响。
苏念安家小院早已熄灯,一片漆黑。
屋内土炕上,苏念安并未熟睡,她平躺着,呼吸放得极缓极轻,刻意模仿孩童熟睡的节律,胸膛起伏均匀,半点心神浮动都不外露。可黑暗中,她双眼微睁,目光紧盯紧闭的窗棂,耳尖紧绷,不放过窗外任何一丝细微动静。
白日里唐家眼线的懈怠,全是假象。
她比谁都清楚,唐振邦心狠手辣、斩草必除根,派来的人绝不会真的放松警惕,所谓闭目养神、昏昏欲睡,不过是试探,就等她们母女露出破绽,等屋内传出半分不该有的动静。
身旁的苏清鸢,同样未曾深眠。
她侧身面向女儿,一只手轻搭在苏念安身上,掌心微微用力,既是安抚也是警示。母女俩心照不宣,无需言语,都明白夜半时分,才是最危险的时刻——暗处豺狼,向来偏爱深夜出手。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寻常人定会当作风声忽略。
可苏念安身子瞬间僵了一瞬,又立刻放松,依旧维持熟睡姿态,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来了。
缩在墙角的唐家眼线,终究按捺不住,打算深夜靠近,甚至翻墙入院探查虚实。
她清晰听见,对方踮着脚尖一步步靠近院墙,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对方数次刻意停顿,试探屋内是否有人惊醒,确认无动静后,才摸到院墙根,紧接着传来指尖抠住墙砖、借力攀爬的细微声响。
对方要翻墙进来!
苏清鸢搭在女儿身上的手,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衣袖,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却强忍着一动不动。
她不敢动,也不能动。
此刻起身势必弄出声响,坐实母女俩心中有鬼,眼线定会立刻发难,甚至喊来革委会的人,扣上“私藏秘事、心怀不轨”的罪名。
眼下时局敏感,她们无依无靠,一旦被革委会盯上,根本没有辩解余地,只会被直接带走。到时候,不仅自身难保,秦家秘辛、藏宝图线索、与苏家的隐秘联系,都会彻底暴露。
苏念安感受到母亲的紧绷,微微偏头,朝着苏清鸢的方向轻轻一蹭,脑袋抵着母亲掌心,用极细微的肢体动作无声安抚:别怕,我在,不会有事。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愈发平稳,甚至发出孩童熟睡时的轻微酣声,全然是睡得深沉、对窗外危险一无所知的模样。
与此同时,院墙外的眼线借着墙根杂草翻上墙头,半个身子伏着,借微弱月光死死盯着漆黑屋内,目光阴鸷,满是审视与试探。
他蹲在墙头一动不动,足足僵持半炷香,耳中只有屋内均匀的酣睡声与女子平缓的呼吸声,没有半分异常,没有丝毫慌乱。
眼线心中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
果然是两个胆小懦弱的废物,大难临头还睡得昏沉,就算藏着秘密,以这对母女的胆子也不敢有所动作,更不可能和北方苏家扯上关系,唐大人就是太过谨慎,才让他在这里白白耗费时间。
他暗自嗤笑,放松心神,却依旧没跳下墙头,缓缓挪动身子,想凑近窗户再查探一番,确认屋内没有秦家与藏宝图的相关物件。
就在他挪动脚步、即将跳下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咻——”
一颗小石子从黑暗中极速飞出,精准砸在眼线膝盖穴位上!
力道不大却刁钻至极,眼线只觉膝盖一麻,浑身瞬间失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从墙头摔落,重重砸在院外草丛里,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屋内苏念安眸底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熟睡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知道,是陆铮出手了。
那个始终隐匿在暗处、默默守护她们的军部密探,在关键时刻不动声色化解危机,既没暴露自己,又教训了眼线,还没惊动屋内母女,手段干净利落。
院外草丛里,眼线捂着膝盖浑身发抖,强忍着痛哼,又惊又怒。
他四下张望,夜色漆黑一无所获,只当是自己踩空失足,压根没料到有人暗中出手。
他挣扎着爬起,膝盖又疼又麻,再也无法攀爬院墙。再想到屋内毫无异常,料定这对母女没有问题,继续纠缠只会暴露身份,反倒得不偿失。
眼线咬牙,狠狠瞪了一眼漆黑小院,一瘸一拐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夜色深处,连夜逃离红旗村,打算回去复命,称这对母女毫无威胁,无需重点盯防。
直到眼线脚步声彻底消失,院外窥探气息全无,苏念安才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她轻轻推了推苏清鸢,用极低的气音说道:“娘,他走了。”
苏清鸢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大口喘着气,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带着颤抖与庆幸:“没事了,安安,没事了……”
刚才那一刻,她以为母女俩终究躲不过劫难,心脏都像是停跳了几秒。若不是女儿沉稳,若不是暗中有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是他在护着我们。”苏念安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
这个“他”,母女俩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