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尾的连署签章赫然在目。在第三个位置,批复“照准,移交银城市井,不立回程”的墨笔字迹旁边,盖着一枚暗红的私印:
【李长渊】。
李夜白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长渊的脸上。
“你同意了。”李夜白说。
“我同意了。”
李长渊没有移开视线,答得干脆,没有任何推诿。
“当时你确定我是危险?”李夜白问。
“不确定。”
“不确定,为什么同意?”
李长渊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形坐得极直,语气里有一种世家掌权者冷酷而真实的坦白:
“因为没人敢替一个无法解释的未知风险担保。如果签下‘留置’,未来某一天你真引来祸事,签批的人要背负全族罪责;但签下‘远置’,把你送去银城,李家核心区就安全了。对于当年的李家来说,这是一笔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的止损。所以我签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夜白眼中的情绪没有任何失控的爆发,只是将手指从那张纸上慢慢收了回来。
“八岁这一笔,我记在你李长渊头上,不记在‘李家’身上。”李夜白道。
李长渊神色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辩解,只是沉沉应了一声:
“该我担的,我认。”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夜白没有继续纠缠这张纸,手指直接翻向了案卷的最底下。十五岁转入阁楼、每月五百联邦币的记录只有薄薄一行,被归在长期托管的旧账里。李夜白看都没细看,直接翻了过去。
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最后一张纸。
那是李夜白十七岁半左右的一份普通行政公文:
【原长期托管对象即将达到联邦正式觉醒年龄。旧托管结束。最低生活供养同步终止。】
落款处是内务的公章,连个具体签批的名字都没有,只是一道例行公事的划线。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张纸,斩断了他在银城最后的生存底线。
顾寒清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的日期上。
她记得很清楚,断供就是从那个初冬开始的。李夜白那张磨损严重的银行卡从那个月份起彻底刷不出来,街角的公用查询台只吐出冷冰冰的注销红字。
顾寒清伸出手指,在桌角那张冰冷的终止单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一份,”顾寒清声音平稳,“留副本。”
李长渊看了顾寒清一眼,点头:“可以。”
李夜白侧过脸看了顾寒清一眼,轻声道:“好。”
然而,李夜白并未就此合上卷宗。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第八年那份突然重启的复核案卷上。
“李长渊,还是不对。”李夜白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李长渊看着他:“什么不对?”
“第六年、第七年巡检几乎形同虚设。”李夜白指尖重重敲在第八年案卷的起始页上,“你刚才说,当年你是为了稳妥和止损才签字。但一个已经被遗忘了四年的弃子,凭什么在第八年入冬的时候,突然被重新抬上案头?”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翻死档。告诉我,是谁把这个案子重新砸回你们脸上的?”
李夜白伸手直接揭开了第八年卷宗最前方的第一张衬纸。
那不是普通的公文白纸。
那是一张写在发黄古绢上的残页,字迹苍劲古拙,浸透着一股与寻常文书截然不同的森冷:
【承平三十一年九月甲子夜。】
【祖祠无风自鸣。主位祖火逆燃一瞬,明灭不定。】
【旧案重启。】
寥寥数语,没有任何解释。
承平三十一年九月,正是李夜白满八岁那年的秋天。在这条记录出现后不久,他就被程岳送上了前往银城的飞舟。
李夜白盯着那行小字,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长渊:
“八岁那年,祖祠又响过?”
李长渊沉默了片刻,终于低沉地吐出一口气:
“响过一次。”
“上一次是哪一天?”
“你出生的那一夜。”李长渊没有否认,“出生夜祖祠异象封了你的卷。而八年之后,祖祠无风自鸣,祖火逆燃。出生夜有过一次,八岁那年又来了一次。当时李家把这次异动,还是归到了你身上。”
李夜白盯着他:“是谁看到的?又是谁把这条批示送到你们手里的?”
李长渊站起身,转过头,望向旧院之外、浮空岛最高处那座终年笼罩在云雾中的深青色建筑群。
“李夜白,你要查八岁的账,我认了当年那一笔同意。”
李长渊回过头,迎着李夜白那双冰冷清澈的眼睛,声音平缓而沉重:
“但祖火当年为什么逆燃,当年祖祠里究竟看到了什么,这里的纸回答不了。”
李长渊抬起手,遥遥指向浮空岛中央最高耸的那座深青色殿宇。
“这里的卷宗已经翻完了。”
“要往下查,你只能自己去祖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