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的二堂,设在刑部大堂,比头堂冷。
冷在坐的人换了。头堂是都察院的大堂官压阵,这堂换成了刑部郎中卢崇文主审——年纪最轻,官阶不高,可他一坐上去,堂上堂下,都规矩了。沈疏桐在侧案誊录,笔尖悬在纸上,先看了一眼前头这个人。
来刑部之前,她先在文书房等了半个时辰,等安敬传话。传话只有一句:二堂的文书,照旧,一份不许漏。是。照旧。
她低着头退出司礼监的时候,数了数:头堂的誊本,她递给朱晦的折痕;晒墨的纸,她递出去的字。一样一样,都是从两个字底下,偷偷漏出去的。
她走进刑部大堂的时候,指尖还是沉的。
卢崇文,白面,长须,官袍烫得平。他不敲惊堂木,只用手里的卷宗,在案上顿了两下,堂上便静了。
今日二堂。他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兵部与锦衣卫,又呈来一件物证。事关重大,当堂验看。
他说当堂验看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可沈疏桐握着笔,指尖动了一下——头堂验看的是文书,二堂验看的是。物证,比文书重。
当值的差役捧着一只木匣,上堂,放在案上。匣子开了锁,卢崇文亲自取出一封信,举起,对着堂下,转了一圈,让两边的都察院御史、大理寺推官都看见。
这封信,卢崇文说,是锦衣卫前日从宣大缉获的。信上署名,周廷弼。他顿了顿,通敌的信。
堂上嗡的一声。都察院那位年轻的御史,先坐不住了,探身要看:通敌之信?给谁的?
收信人,是漠北乞颜部的人。卢崇文把信放回匣中,信上写得明白——宣大总督周廷弼,应承放行纵敌,以换北疆岁币。
沈疏桐的笔,在纸上停了一息。
通敌。纵敌。这两个字,她誊过不知多少遍?头堂誊周廷弼的口供,她背得出那一句:末将守边十二年,杀敌八百,不曾放一敌入境。杀敌八百的总督,如今堂上摆着一封他的亲笔信——她没急着信,也没急着不信。她在等那封信。
等信验看完毕,传下来誊录。
卢崇文让差役把信送到侧案,沈疏桐面前。有劳沈女官。他说,照录一份,送司礼监批红。
沈疏桐应,伸手去接那封信。指尖碰到信纸的瞬间,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纸不对。
她誊了七年文书,宣大来的军报、军需、塘报,她抄过成百上千份。边镇的纸,是麻纸,粗,厚,发黄,纸面有草筋,摸上去硌手。可这一封信——纸细,纸滑,白得匀净,是京城纸坊的时新货。北疆岁币的往来信,用的是京城纸坊的纸?
她把信在灯下摊平,一行一行誊录。誊到落款,笔尖又顿了一下。
落款写着:昭宁十九年十一月初八,末将周廷弼顿首。
十一月初八。
她誊过兵部原报。原报上写着:昭宁十九年十一月初八,鹞儿岭遇伏。初九,捷报进京。
信上说,初八,纵敌放行。兵部原报说,初八,遇伏。
同日。一边说纵敌,一边说遇伏。若周廷弼初八纵了敌,那初八的伏兵,是从哪儿来的?敌人都放进来了,还打什么仗?
她捏着笔,指尖发沉。她想起誊本上被人改掉的日子——初八,改到十一。改日子的人,要把记得初八的人,都变成错的人。如今这封信,落款也是初八——同一个日子,在这封信里,成了的日子。改日子的人,和写这封信的人,是不是同一双手?
这封信,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兵的报是假的。兵的报,兵部存档,三法司头堂验过,做不得假。那这封信——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纸、那墨。纸是新的,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有旧墨的陈味。一封通敌的信,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落款却写在十九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