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登科的信,是夹在一摞军报底稿里送进馆舍的。
送信的是一队进京述职的宣大武官,顺路捎的,说是赵将军托带的旧文书。领头的校尉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赵将军说,这里头有要紧的,让朱总旗一个人看。说完就带着人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
朱晦关上门,把窗纸糊严,才解开包袱。底稿十几册,都是寻常的操练报、粮草单,翻到最底下,夹着一封没封口的信。信纸折了三折,赵登科的字大而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晦哥:衙门文书房烧了。报柴房走水,那日无风,火起半夜。火夫老郑,火后卷铺盖跑了,人没找到。
宋师爷抓周总督前夜,往京师递过一封信,无印,走驿递,无勘合。弟托驿递的旧相识查过底账,信是连夜送出的,比兵部的报早到两日。老郑跑前,跟宋师爷的跟班吃过酒。别的,弟查不动了。刀别锈。
朱晦把信看了三遍,凑近灯,一个字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火起半夜,无风。火夫老郑,火后。宋知节在周廷弼被抓前夜,递了一封无印信,比兵部的报早到两日。
早到两日。那封信,就是去京里报信的——周廷弼还没被抓,京师已经有人知道他要出事。知道的人,提前做了准备。
边镇的规矩,他懂:消息就是命。谁的探子快,谁就占先手。兵部的报还在路上,宋知节的信已经到了——这个,不是腿脚快,是人早就在京里等着接。
无印信走驿递,无勘合。驿递是官路传信的递送,没有兵部勘合的公文,寻常人不许走。宋知节能让一封信连夜上路,走的不是寻常道。
他摸了摸怀里的军牌。周廷弼托的军牌上,查内线三个字刻得深。如今线头露出来了:火夫老郑,宋知节的跟班。老郑跑了,跟班还在。
朱晦把信叠好,塞进靴筒。他要去千户所,找褚英。
锦衣卫千户所在西城,朱晦到的时候,褚英正在院子里看人练刀。雪落在刀光里,落一片,断一片。
朱总旗。褚英没回头,声音平平的,稀客。
院子里雪扫到一半,露出青砖。练刀的校尉收刀立正,刀尖向下,雪水顺着刀身往下滴。朱晦看了一眼那刀——刀是好刀,磨得亮,像常开的刃。
查点东西。朱晦说,想借千户所的地。
褚英的刀鞘顿了一下,又稳稳按在腰上。他这才转身,看了朱晦一眼:查什么?
驿递的底账。朱晦说,十天前,从宣大往京师递的一封信,无印,无勘合,走的是夜里那趟。
褚英没接话,看了他半晌。朱总旗,驿递的底账,归兵部管。锦衣卫要查,也得走个章程。你说查就查,凭什么?
凭这个。朱晦把军牌解下来,递过去。
褚英接过来,翻过来看。铜牌背面,查内线三个字,刻痕新,是后刻上去的。他摩挲了一下,还给朱晦:周总督的。
周总督托的。朱晦说,千户大人要是觉得不够,我再去求一道旨——就不知圣上肯不肯为一个总旗的疑心,发一道旨。
褚英笑了,嘴角那点笑意没化开:你倒会拿圣上压人。他把刀还给练刀的校尉,转身往屋里走,底账在东屋,你自己翻。翻到什么,别说是从千户所出去的。
朱晦跟进东屋。屋里两排架子,账册按年月码着,落灰厚,像是没人翻过。他找到十天前的驿递账,一页一页翻。夜里那趟的条目不多,大多写的是军报、急递,一行一行,都是兵部的印。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
宣大来,无印,无勘合,一函。收件人:司礼监。
无印无勘合的东西,能进驿递的账,还能写收件人:司礼监——这本身就说明,走这条道的,不是兵部的人,是宫里的人。
朱晦的手,停在那一行上。灯花爆了一声,他没动。
司礼监。不是兵部,不是内阁,是司礼监。宋知节那封信,直接送进了司礼监——安敬的地盘。周廷弼还没被抓,安敬已经收到了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