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的手指碰了碰领口。他族叔,藩地那位,一辈子温润,每句话都像没说完。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靖江王——老管家带他去请安,那人在暖阁里逗猫,见他来了,招手,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像咱们家的人。手是暖的,话是温的,可他总觉得,那人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人。
随他们。朱晦盯着案上那盏残茶。
谢衡笑了笑,那笑不达眼。你倒是沉得住。
不急。
于礼,社稷之重,非一人之私。谢衡站起身,笔直,官袍的下摆扫过案角,朱总旗好自为之。有些话,今日出得此门,便当没听过。
他走了。值房空了,只留一股墨味,和一盏残茶。
朱晦站了会儿。立长,立幼,靖江王——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他品出一点苦。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问话的。
现在看,是来被人问的。
被人问,就得有被人问的答法。朱晦在边镇学了十六年,学的最多的就是——别让人看出那杆秤往哪偏。
可今天,他偏了两回。一回是周总督,一回是靖江王。
他站在雪里,把今天的话一句句倒着捋:安敬问他信不信命;谢衡问他认不认椅子;褚英告诉他,周总督在狱里有人打招呼。
这三件事,拧成一股绳,绳头都指向一个人——他那位一辈子温润的族叔。
朱晦吸了口气。雪灌进肺里,冷得清醒。
他决定,今晚不睡了。
他要写信,给宣大。给马三。
廊上又下了雪。他往回走,想起老管家蹲下来塞玉的那只手,枯瘦,指甲缝里嵌着灰。那人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懂:这玉认主。你好好活着,别丢了。
认主。谁认谁。
他后来再没见过靖江王。族中长辈,远得像天边的云。
只老管家每年托人捎一回东西,一包宣大的药材,一张折好的银票,从不多写一个字。药是给伤口的,银票是给活命的。朱晦收下,从不回信——他觉得自己不配收王府的东西,却又舍不得丢。
今夜他决定回第一封。不是谢恩,是问。问那半块玉,问老管家为什么十六年不露面,问靖江王——到底在等什么。
他铺开纸,笔尖蘸了墨,却迟迟没落下去。窗外的雪又密了,像有人在纸上撒盐。
那半块玉,他就更不敢问了。
问谁呢。问了,万一是偷来的、捡来的,他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他情愿它来历不明。来历不明的东西,才丢不掉。
朱晦停在馆舍门口,雪落在他肩上,没拍。
夜里,他借了馆舍的笔墨,写信。
纸是糙的,笔是秃的,墨是沉的。他写:马三,你查查,鹞儿岭那封火漆信,是谁家信使压的杠。别声张。
写了划,划了写。最后只剩一行:问小六他娘病好没。
他搁下笔,把信叠好,塞进靴筒。信纸的边角,他摸到一点潮——不知是墨,还是别的。
他又抽出一张纸,写第二封。这封写给周总督的旧部,宣大游击将军赵登科。他只写了一句:总督蒙冤,宣大诸兄弟,刀别锈。
写罢,他把两封信收在一处,吹了灯。
黑里,他睁着眼,把今天的话又过了一遍。
夜又落下来。馆舍外更鼓响了一声,远。
雪压在瓦上,没声。
朱晦把玉璜从领口掏出来,搁在枕边。沉的,像一块不肯化的雪。他闭上眼,想起谢衡说的立长之正,想起安敬说的别替死人操心,想起周廷弼说兵是爹娘给的。
这三句话,他一句也不信。
玉璜在枕边,沉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