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周若兰最后一个下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浑身上下不见什么鲜艳的颜色。她的面容比去年清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尖了些,衬着那身素净衣裳,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淡雅。
“若兰,叫姑母。”姨母侧头看了她一眼。
若兰抬起头,朝母亲福了一礼,声音轻轻的:“姑母好。”母亲应了一声,拉着她的手看了看,说瘦了,让她多吃些。
我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姨母好,姨父好,表姐好。”
姨母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我身上,停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在我发间的白玉荷花簪上,又落在我衣裳的料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姨父倒是笑呵呵地应了,说了句“清漪又长高了”。若兰朝我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有到眼底。
“姐姐,进去说话吧,客房都收拾好了。”母亲侧身让路。
姨母点点头,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
我走在若兰旁边,轻声问:“表姐,路上走了几天?”
“八天。”若兰说,“路不好走,颠得厉害。”
“那你累了吧?先去歇歇。”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穿过穿堂时,她忽然放慢了脚步,目光往正厅的方向瞟了一眼。那里站着几位男客,穿着各色官袍,正在寒暄。她的视线扫了一圈,又收回来,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表姐,你在看什么?”我轻声问。
她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了一下。“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追问。
到了客房,丫鬟已经铺好了被褥,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若兰在床边坐下,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表姐先歇着,晚些我来叫你用饭。”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看我。
表哥周子谦没有来。姨母跟母亲解释:“子谦本也想来的,可李蕙刚出月子,孩子太小,经不起长途颠簸。他在家照顾她们娘俩,只托我带了礼来,说是给砚书道喜。”
母亲点头:“孩子要紧,不急这一时。等李蕙身子养好了,再带过来玩。”
傍晚时分,大嫂的娘家人也到了。郑大人带着夫人和几个儿子儿媳从邻府赶来,马车装了好几车礼物。郑玉璋走在最前面,笑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两人说了几句话,郑玉璋便跟着丫鬟去了前院。
郑夫人拉着大嫂的手,左看右看,笑着说气色好,又问沈昭在哪里。大嫂让乳母把沈昭抱来,沈昭穿得圆滚滚的,见了郑夫人便奶声奶气地喊“外祖母”。郑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翠儿在廊下点起了灯笼。暮色四合,廊下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映着满院的红绸,把青砖地都染成了暖色。丫鬟们端着茶盘穿梭其间,脚步轻快。厨房里飘出蒸糕煮肉的香气,混着初夏晚风里的栀子花香,满院子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