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可拍完照片，没有马上发出去。

她站在看台后面的楼梯口，把画面放大了一遍。

照片里，苏晚晴贴着创可贴的右手抬在身前。

林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正落在她手腕上。

中间隔着不少来往的学生，四周也乱，可照片偏偏把其他人虚了过去，只剩下这两个人格外清楚。

周可可往前翻。

前面还有一张。

医务室外，林辰手里提着冰袋，苏晚晴伸手托住了袋底。

那张拍得有些糊，只能看清动作。

再往前，是昨天公告栏旁的照片。

角度差不多。

依然是苏晚晴在看林辰。

三张照片放在一起，原本只是偶然碰见，也开始显得不那么偶然了。

周可可选中最后一张，发进一个只有六个人的小群。

【你们有没有觉得，姐姐今天一直在看八班那个林辰？】

消息发出去半分钟，下面便有人回复。

【这不是那个考试进步四十多名的吗？】

【对，前几天球场也是他吧。】

【他们在谈吗？】

周可可靠在栏杆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应该没有吧，姐姐不会早恋。】

有人发了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你这话怎么听着更像有啊。】

另一个人问：

【这照片能发班群吗？】

周可可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

她只发了一句：

【别乱传啦，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不到两分钟，照片出现在了二班另一个小群里。

又过了五分钟，有人把它转给一班的朋友。

午休还没结束，一班班群里冒出一条新消息。

【校花今天怎么一直看八班林辰？】

后面跟着那张照片。

最开始没人说话。

班群平时主要用来发作业通知。

班主任也在里面。

除了几个忘记看群名的人，很少有人敢公开闲聊。

发照片的人大概也意识到不合适，很快撤回。

但撤回前，已经有人保存了。

又有人把图转进了没有老师的小群。

教室里原本趴着睡觉的人渐渐抬起头。

前排女生碰了碰同桌的胳膊。

“你看手机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有人拍到晚晴和林辰了。”

“哪个林辰？”

“八班那个啊。”

“他俩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是一直互相看。”

“什么叫一直互相看？”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嘛。”

手机从前排传到后排。

林辰坐在位置上，正在把松掉的黑色发圈重新绕紧。

他昨晚照着网上的步骤练过几次，今天已经能把头发扎稳，只是速度仍旧慢。

陈梦瑶从前桌手里接过手机时，他刚把最后一圈绕好。

她低头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没了。

“谁发的？”

前桌女生摇头。

“转了好几次，不知道最开始是谁。”

“原图呢？”

“好像是二班那边传出来的。”

陈梦瑶把图片放大。

照片里的林辰正在检查苏晚晴的伤。

角度选得很好。

林辰隔得不远不近，脸上的表情却很专注。

而那个占着他身体的人抬起右手，正对着他展示指根处的伤。

明明没有碰到。

放在照片里，却比真正碰到更容易让人多想。

林辰伸手。

“给我看看。”

陈梦瑶没有把手机递过去。

“你别看了。”

“为什么？”

“反正拍得不好看。”

“我看的是内容。”

“内容也不好看。”

“那我更得看了吧。”

陈梦瑶把手机放到桌下。

“有什么可看的啊，不就是有人闲得没事拍照吗？”

旁边的女生小声说：

“其实拍得还行。”

陈梦瑶转过去。

“哪里还行？”

“构图挺好的。”

“现在是讨论构图的时候吗？”

“我就说一下嘛。”

“你先别说了。”

林辰直接从桌下把手机接过去。

照片加载得不算清楚。

他用手指放大，看了几秒。

第一反应不是照片拍得暧昧。

而是占着他身体的人右脚站得有些偏。

昨天刚提醒过跑步时要收步幅，站着的时候又恢复了原来的落脚习惯。

第二反应才是——这张图已经删不干净了。

发照片的人可以撤回。

群里的人也可以表面上说不传。

只要有一个人保存，后面便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还有别的照片吗？”林辰问。

前桌女生说道：

“我只看到这一张。”

另一个女生拿着手机凑过来。

“我这里还有医务室的。”

陈梦瑶立刻伸手。

“你哪来的？”

“二班朋友发的啊。”

“她为什么发你？”

“她问我晚晴是不是和林辰走得很近。”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她又发了一张。”

“你也保存了？”

女生迟疑了一下。

“聊天记录里本来就有啊。”

“删了。”

“删聊天记录有什么用，她那边还有。”

“那你也别留着啊。”

“行行行，我删。”

女生点进对话框，真把图片删了。

删完以后，她又说：

“可这也没什么吧，就是同学之间看一下伤。”

陈梦瑶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上。

“没什么还传来传去干什么？”

“大家好奇嘛。”

“好奇就可以偷拍别人啊？”

“也不是我拍的。”

“我没说是你。”

“那你语气这么冲干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高了一点。

午休值班老师从教室外经过，敲了敲窗户。

“休息时间，别聊天。”

教室安静下来。

等老师走远，陈梦瑶才压着声音说道：

“反正别再往外发了啊。谁问就说是运动会受伤，刚好碰见。别给人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前桌女生问：

“晚晴，你跟林辰真的没什么吗？”

林辰把手机放回桌面。

“有什么？”

“就是……”

女生拖了半天，没有找到一个能当面问出口的词。

陈梦瑶替她说了。

“她问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

林辰回答得很快。

女生点点头。

“我也觉得不像。”

陈梦瑶皱眉。

“为什么不像？”

“你刚才不是不想别人传吗？”

“我不想别人传，跟像不像有什么关系？”

“那我该怎么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啊。”

“行吧。”

女生趴回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抬头。

“不过八班那个林辰，今天跑得挺快的。”

陈梦瑶盯着她。

“你怎么又聊回去了？”

“我只是想到运动会嘛。”

这句的确没有恶意。

陈梦瑶也没法继续说，只能把手机拿回来，重新打开照片。

她看了几秒，按住图片，点了删除。

“你删自己的有什么用？”林辰问。

“看着烦。”

“删了别人也有。”

“我知道啊。”

陈梦瑶把手机塞进抽屉。

“可至少我这里没了。”

林辰没再劝。

预备铃响前，班长站到讲台上提醒下午比赛项目。有人问女子接力几点检录，有人问运动会结束以后还上不上晚自习。

话题换得很快。

照片带来的那点骚动被压了下去。

可林辰去走廊接水时，仍旧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

“就是他吧？”

“嗯，八班林辰。”

“听说苏晚晴还去医务室看他了。”

“不是他去看苏晚晴吗？”

“反正一起在医务室。”

原来的动作被转述两遍，已经分不清是谁看谁了。

再转几遍，大概会变成他们一起住进了医务室。

林辰拧开水龙头。

水流太大，溅湿了袖口。

他往下压了一点开关，身后的声音也停了。

那两个人端着杯子从旁边走过，没有再聊。

回到教室时，陈梦瑶正在问班里谁有黑色水笔。

“你自己的呢？”林辰问。

“借给体育委员写加油牌了。”

“人家是八班的体育委员。”

“不是那个，是咱们班的。”

“哦。”

“你那个‘哦’，听着怎么有点嫌弃啊？”

“我只是分清楚是谁。”

“你今天说话特别少。”

“本来也不多。”

“不是一回事。”

陈梦瑶翻了翻他的笔袋，找到一支水笔。

“你担心照片啊？”

“没有。”

“你每次担心都说没有。”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以前月考成绩出来，你也说不在意。回家以后半夜两点还在看排名表。”

林辰拉开椅子坐下。

那是苏晚晴以前的事。

他不知道。

也不能反驳得太明显。

“照片传几天就没人说了吧。”

陈梦瑶握着笔，在草稿纸上试了试墨。

“学校每天都有新事情。今天说你和林辰，明天可能就有人说食堂鸡腿是鸭腿做的。”

“鸭腿怎么做成鸡腿？”

“我不知道啊，去年有人这么传。”

“后来呢？”

“后来食堂阿姨拿着整箱包装出来，说进货单写着鸡肉。”

“有用吗？”

“没用，大家又开始怀疑包装也是假的。”

林辰靠在椅背上。

“那照片估计也解释不清了。”

“解释什么啊？”

陈梦瑶盖上笔帽。

“越解释越有人听。你什么都别做，谁当面问，我帮你骂回去。”

“你骂完，传得更快。”

“那我讲道理。”

“刚才差点跟人吵起来的人是谁？”

“那是因为她说话不讲道理。”

“她只是说构图好。”

“这种时候夸构图合适吗？”

“是不太合适。”

陈梦瑶满意了。

“看吧，我没有乱发脾气。”

下午第一场比赛还没开始，照片已经传到了八班。

王磊最先看见。

他正在看台最后一排和别人分一袋瓜子，手机在校服口袋里连续震了好几次。

他掏出来，先看见有人发了一串“辰哥牛啊”。

下面跟着一张图。

王磊把照片点开。

瓜子顺着包装袋边缘撒了一地。

旁边的人低头看。

“你怎么了？”

“别踩。”

“已经踩了。”

“我说照片。”

“照片也不能踩啊。”

王磊没时间解释，站起来便往看台下跑。

体育委员在后面喊：

“女子一百米马上开始了，你跑哪儿去？”

“找辰哥！”

“他不是在那边喝水吗？”

王磊跑了两步，顺着体育委员指的方向看过去。

苏晚晴刚从检录区附近回来，坐在看台最下面，正低头整理号码贴翘起来的边角。

王磊改变方向，冲了过去。

“辰哥。”

“慢点。”

“你火了！”

苏晚晴按住号码贴。

“什么火了？”

“你和校花。”

王磊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上的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背景里有人在搬水。

还有一个低头系鞋带的学生只露出半边肩膀。

画面并不亲密。

可发图的人配了一句话。

【校花今天怎么一直看八班林辰？】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昨天医务室也在一起。】

【公告栏那张我也有。】

【不会真谈了吧？】

【重点班校花和八班逆袭哥，有点东西啊。】

王磊蹲在旁边，替她往下翻。

“这群人想象力挺丰富的啊。你们站着说两句话，都能分析出三种关系。”

苏晚晴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把照片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