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元的呼吸停了。
我不能把完整的六脉神剑传给你——那是段氏不传之秘。但我可以把它的根基刻进你的神识里。等你功力足够了,自然会解封。到时候你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陆展元张了张嘴。
段师父——
不要说话。
段誉伸出右手,两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这一次陆展元没有做梦。他清醒着——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脑子里。不像上一次那样汹涌澎湃——这一次像一滴水,慢慢渗进干涸的土地里。眉心有一股温热的感觉,慢慢地扩散开来,像墨水在水里洇开。
他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一座山——是一座小小的塔,沉在意识的最深处。
段誉收回手指。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六脉神剑的根基,在那里了。和之前那些逍遥派的武学一样——等你的功力够了,自然会看到。
段师父——
你明天就走了,对吗?
陆展元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松林里。不是站桩,不是练功——就是坐着。风穿过松针,沙沙响。他把那三步步法走了几遍,又把北冥神功的三条路线背了一遍。然后他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脑子里那两样东西——一座山(逍遥派武学)和一座塔(六脉神剑根基)。
沉甸甸的,压在那里。
但他不觉得怕。
第三天,父亲也来了。
他坐在银杏树的另一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念经。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偶尔闭上眼睛,像是听经,又像是休息。
陆展元念经的时候,余光扫到父亲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的样子——他忽然觉得,父亲好像比在嘉兴的时候老了一点。
不是脸上的皱纹多了——是那种紧绷着的感觉,松了一点。在嘉兴的时候,父亲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随时可以拔出来。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经的样子,像那把刀暂时放在了桌上。
第四天早上,陆展元照常去银杏树下。段誉还没来,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
你什么时候走?
父亲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片银杏叶,在手里转了转。
等你念完这几天的经。
念完了呢?
念完了,就一起回。
陆展元的心跳了一下。
一起回?你不是要去湘西……
湘西的事办完了。父亲说,送你到大理,再接你回去。
陆展元低下头。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那天上午念经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段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下午,段誉忽然停了。
今天就到这里。
陆展元放下经书。段誉没有走,他坐在银杏树下,看着陆展元。
明天你们就走了。
北冥神功的桩功,回去之后每天都要站。那三步步法,每天都要走。锦帛上的内容,每天都要背——倒背如流为止。
那些在脑子里的东西——段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十五岁之后自然会打开。你急也没有用。
那段师父——六脉神剑呢?
六脉神剑也是一样。等你功力到了,它自然会打开。在那之前——把北冥和凌波练好。
陆展元点了点头。
段师父——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多?
段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苍山顶上的云,看了一会儿。
因为你来了。
就因为我来了?
段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陆家的人,隔几年就会来一趟。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段誉把茶碗放下。
你是第一个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的人。
陆展元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两卷锦帛,母亲纳的鞋,还有一片银杏叶和一张写着的纸条。他把所有东西包在一个小包袱里,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之后,他没有马上睡着。脑子里那座山和那座塔安安静静地沉着——不像刚开始那样压得人睡不着了,反而有一种踏实感。像知道自己口袋里装着一件贵重的东西,不必打开看,也知道它在。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模糊的白。
他在天龙寺住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学了很多东西——认了穴位,背了卦象,练了呼吸法,得了两卷逍遥派的武功秘籍,脑子里还被塞了一座山和一座塔。
但他觉得,他得到的最重要的,不是那些武功。
是他脑子里那个嗡嗡响的声音,变小了。
他翻了个身。
明天就要回嘉兴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和他在寺门口等。段誉没有出来送。
一个僧人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茶碗。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合了一下掌,就转身回去了。
父亲看了一眼那壶茶。
走之前,把这壶茶喝完。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把剩下的壶推到陆展元面前。
陆展元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苦完之后,舌尖上有一丝回甘,很淡,但比一个月前他来的时候,更清晰了。
他把碗放下。
我以后还会来。
父亲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喝完那壶茶,把碗和托盘整齐地放在石阶上,转身往山下走去。
苍山顶上的云被风吹散了,阳光铺满了整条山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