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元在花园里走。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看花,看草,看虫子。有蚂蚁在搬东西,很小很小的面包屑,一只蚂蚁搬不动,叫来同伴,一起搬。很努力,很认真。
他蹲下来,看蚂蚁。
看了很久。
水榭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又在谈诗了,谈的是李白。老陈喜欢《将进酒》,小李喜欢《蜀道难》,小王还是不说话。
声音忽高忽低,像远处的溪流。
陆展元继续看蚂蚁。
蚂蚁把面包屑搬进了洞。很小的洞,在石头缝里。洞口有土,堆成一个小丘。蚂蚁进进出出,很忙。
他伸手,捡起一片落叶。梧桐叶,很大,黄了,边缘卷着。对着光看,叶脉很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展元。
父亲的声音。
陆展元回头。父亲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父亲走过来,蹲下,和他平视。目光很沉,很深。
刚才,父亲开口,声音很低,陈爷爷说的话,你听见了?
你怎么想?
陆展元想了想。
陈爷爷……是好人。他说。
父亲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勾起,眼睛眯了一下。
是,陈爷爷是好人。父亲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但他看出来了我儿日后成大器。
父亲很高兴。
但陆展元明白。
看出他的不同,看出他……不是普通的三岁孩童。
父亲站起来,看远处的池塘。池塘里荷花还在开,蜻蜓还在飞。有风吹过,荷叶摇晃,水珠滚落,滴进水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展元,父亲忽然说,你想……出名吗?
出名?
陆展元愣了一下。
三岁的孩子,应该想出名吗?应该知道出名是什么意思吗?
但他知道。前世就知道。出名意味着关注,意味着压力,意味着……危险。
不想。他说。
父亲回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陆展元想了想,出名了,就不能……安静地玩了。
像这些蚂蚁,安静地搬面包屑。像这些荷花,安静地开。像这些蜻蜓,安静地飞。
父亲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父亲说,只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回水榭。
陆展元继续看蚂蚁。
蚂蚁又出来了,又在搬东西。这次是一片花瓣,粉色的,荷花的花瓣。很大,很轻。蚂蚁搬得很吃力,但很坚持。
他看了很久,直到母亲来叫他。
展元,该回去了。
母亲牵着他的手,往回走。经过水榭时,诗会还在继续。文人们已经不再谈诗了,在喝酒,在吃点心。笑声很大,很响。
老陈看见他,招手。
陆展元走过去。
老陈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桂花糕,白色的,方方正正,上面撒着桂花。
给你。老陈说。
谢谢陈爷爷。
陆展元接过,咬了一口。很甜,很软,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老陈问。
好吃。
老陈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很薄,蓝色封面。
这个给你。老陈说,《声律启蒙》。回去看看。
陆展元接过。书很轻,纸很薄。翻开,第一页: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谢谢陈爷爷。他又说。
老陈摆摆手,没说话。
陆展元拿着书,跟着母亲离开水榭。走出花园,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但干净。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翅膀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他坐在窗前,翻开《声律启蒙》。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字很简单,他前世就会背。但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看了一会儿,放下书,看窗外。
花园里,诗会还在继续。笑声,谈话声,酒杯碰撞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老陈的眼神。
慈祥,但锐利。像能看透一切。
也想起父亲的话。
他重新拿起书,继续看。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声音很小,奶声奶气。
像三岁的孩子。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