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咽下去,喉结滚动,他愣住了。
这不是简单的“好吃”。这是他在北国冰封的哨所里,在西南密林的营帐中,在无数个枕戈待旦的深夜,反复回想、反复描摹、却始终无法触及的味道。一碗米粉的重量,轻飘飘不过三四两,此刻捧在手心,却沉甸甸地压着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乡愁。
他低下头,不再多想,专心吃粉。筷子起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咀嚼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十年的亏欠一顿补齐。吃完一碗,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抬起头,冲老板喊道:“再来一碗。”
第二碗,他吃得慢了些。他开始仔细辨认每一种滋味——卤水里八角的辛香,炸黄豆的火候,酸笋发酵的深浅。这些细节在他舌尖上逐一复原,像老照片慢慢显影,把那些模糊的、褪色的、关于故乡的记忆,一张一张地还原成本来的模样。
第三碗,他吃得更慢。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剩余的半碗米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十年了。他吃过压缩饼干,吃过野战口粮,吃过天南地北的军灶,吃过数不清的落脚饭。没有什么食物能让他皱一下眉头,也没有什么食物能让他觉得非吃不可。只有这碗米粉,这碗用漓水煮出来的、淋着老卤汁的、配上酸笋辣椒的米粉,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他放下筷子,慢慢地把第三碗米粉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花生都没剩下。
站起来结账的时候,老板随口问了句:“老弟,好久没吃了吧?”
龙战天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十年了。”
老板停下手里的活计,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在他走出店门的时候,冲他后背说了一句:“慢走,下次回来再来吃。”
下次回来。
下次。这个词在龙战天心里打了个转。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这座城市,这碗米粉,这个味道,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就像这座城,这方水土,这群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生命。
龙战天的家在乡下。从记事起,他就跟着爷爷长大,没见过父母,也没见过其他亲人。小时候他追着爷爷问,父母去哪儿了。
爷爷从不回答,只是沉默地揉揉他的脑袋,第二天早上让他再多跑五公里。问了几次之后,他便不再问了。
十六岁那年,爷爷过世。他靠着东家一碗米、西家一碟菜,硬生生熬到十八岁高中毕业,然后一头扎进了部队。
从市区要坐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才能到镇上。龙战天从米粉店出来,擦去嘴角残留的辣油,转身走进了汽车站售票厅。
车窗外的景色从楼宇渐次过渡到田野,从喧嚣渐次过渡到宁静,像是时空在缓缓倒带,把他一寸一寸地送回过去。
到镇上时已近下午四点多。静江午后的阳光依然炙热,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微微的热浪。从镇里回村子,小时候不是靠两条腿走就是骑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他循着记忆走向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却发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的水泥路,灰白的路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有几辆小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