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的嘴角抽了两下。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最后把头扭开,肩膀在抖。
沈念安没理他。最后两针收完,用牙咬断了线头。她把剩下的药酒全倒在缝合处,再从包袱里撕了一条干净布料,把伤口裹了三圈,系了死结。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行了。死不了。”
念慈跑过来,蹲在男人旁边瞅了瞅他的脸。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相粗犷,下巴上的胡茬有半寸长,颧骨上一道老疤。即便在昏迷中,他的两道眉也拧着,像是睡着了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长得好凶。”念慈评价道。
“你别戳人家脸。”
念慈把伸出去的手指缩回来。
男人躺在地上,呼吸比刚才粗了些,脉搏也跟着强了一点。不再往外冒血之后,他的脸色从灰白慢慢回了一点血色。
但他的嘴唇在动。
很轻微。不是说话,是在嘟囔。
沈念安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了。
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夹在呼吸的间隙里。
“令牌……别让他们……拿到令牌……”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就是这几个字。
沈念安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攥着,不是攥草,是攥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五根手指死死扣着衣襟内侧,骨节凸起,连昏迷中都没有松开。
沈念安直起身,目光转向了陆九。
陆九站在三步外,脸上的表情不对了。
他的目光盯着那只攥在胸口的手,一动不动。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陆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往自己的胸口方向挪了半寸,碰到了衣襟内侧那块比别处厚一层的位置。
碰了一下,手僵在了那里。
沈念安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令牌。”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这两个字。
陆九没有回答。他的脸灰了一层。风从树林里穿过来,吹动了头顶的枝叶。光斑在地面上晃来晃去,落在那个昏迷男人的脸上,落在他攥着胸口的那只手上。
沈念安直起身,退了半步。
她的目光从陆九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去。
“你衣裳里缝的那块。”她的声音很轻,很平,“也是令牌。”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两腮的肌肉绷起来。他的手从胸口缩回去,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念慈蹲在旁边,两只眼睛从姐姐脸上看到陆九脸上,又从陆九脸上看回来。她虽然听不懂“令牌”是什么,但她看得出来气氛不对。
沈念安盯了陆九三息。
然后她转过身,蹲回那个男人旁边,伸手把他攥在胸口的衣襟拨开了一点。
手指碰到了布料底下的硬物。
扁的,凉的。金属。
她没有掏出来看。手指摸了一下形状就收回去了。
“两个人。”沈念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没什么波动,“两个不同地方逃出来的人,身上藏着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陆九。
“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是不是该换一个版本了?”
陆九站在那里,拐棍的底端在地面上磨了两下。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目光扫到地上那个还在昏迷中嘟囔的男人,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念安等了五息。
没等到回答。
她把包袱重新系好,弯腰把念慈拎起来放到背上。
“先把这人挪出去。他在这里躺着,吴家的马队回来要是循着血迹找过来,三个人都跑不掉。”
陆九的身子动了。他把拐棍夹在腋下,两只手去够那个男人的胳膊。
“你腿那个样子,拖不动他。”沈念安把念慈放下来,走回去,一手抓住男人的后领,一手兜住他的腰带,像拎半扇猪一样把一百四五十斤的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往肩上一扛。
念慈在后面默默伸出五根手指,掰了掰,又伸出五根。
她在数今天姐姐扛过几个人了。
陆九的表情很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棍,又看了看沈念安肩上那个比她大三倍的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你……”
“走。”沈念安已经迈步了,“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把话说清楚。这回,全部的。”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落叶上声音很轻。肩头扛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左手还牵着念慈,走出树林的姿态跟进来时一样松快。
陆九跟在后面,拐棍戳地的频率比方才快了。
他的右手时不时碰一下自己的胸口。那块缝在衣襟里的硬东西,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肋骨。
从逃出通判府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这东西只有他有。
现在地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陌生人,嘴里念着同样的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认识那块东西。
风灌进树林,吹得枝叶哗哗响。念慈攥着姐姐的手小跑着,辫子在脑后一跳一跳。她回头看了陆九一眼,忽然说了句话。
“陆九哥哥,你脸色好难看。比那个被扛着的叔叔还难看。”
陆九的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