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宫墙在两侧飞速倒退,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愈发浓烈。那不是什么陈旧腐物的味道,而是云澈袖中火折子熄灭后的余烬气味,混杂着他身上那件厚重玄端礼服下的汗味。
“他在看你。”
耳畔传来极为细微的气流声,那是服部半藏。
“让他看。”云澈目不斜视,脚步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现在的源赖信是一头被夹住尾巴的狼,越是盯着猎物,越是不敢轻易下嘴。”
前方就是摘星阁。
这座高达百尺的木楼孤悬于皇宫东北角,飞檐翘角如利剑刺向苍穹。平日里,这里是整个皇宫最安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这里住着源清雪。
那个名义上的皇后,实际上是大将军源赖信安插在云澈枕边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阁楼下的十六名佩刀武士见到云澈走来,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刀柄。他们是源氏的私兵,只认家纹,不认皇权。
云澈没有停步,甚至连视线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
“滚。”
只有一个字。
平淡,却裹挟着刚刚在太极宫上碾碎权臣的余威。
领头的武士队长愣了一下。他看到了云澈身上那件绣着十六瓣八重菊的玄端大礼服,那是只有在祭天和宣战时才会出现的最高礼装。阳光下,金线刺绣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云澈已经撞开了他的肩膀,径直踏入了阁楼的阴影之中。
那名队长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刚才那一刻,他感觉只要自己敢拔刀,脖子就会先一步断掉。并不是因为这个傀儡皇帝有多强,而是因为云澈影子里的那股死气。
阁楼内,檀香袅袅。
没有侍女,没有太监。源清雪喜静,更不喜欢有人窥探她练剑。
二楼的红木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的流云。
一个身穿素白练功服的女子正跪坐在案几前。她长发如墨,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案几上摆着一把出鞘的太刀,刀身如秋水般澄澈,映出她清冷绝艳的面容。
她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正在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书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源清雪没有抬头,笔锋未停。
“父亲让你活着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却像是碎冰撞击瓷器,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看来那个老太监失手了。也是,一条老狗,牙齿早就掉光了。”
云澈走到她对面,盘膝坐下。
繁复的玄端礼服铺散开来,如同一朵黑色的重莲。
“你在写什么?”云澈问。
“写你的死期。”源清雪终于停笔,轻轻吹干墨迹,“父亲既然没在朝堂上杀你,说明他在顾忌什么。作为女儿,我需要把你的异常如实汇报。比如……你这身衣服,还有你那突然变得硬朗的脊梁。”
她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讽。
“云澈,装疯卖傻了三年,突然想当英雄了?还是说,你觉得那个藏在暗处的伊贺忍者能保得住你?”
话音未落,案几上的太刀发出一声轻吟。
没有拔刀的动作,但一股凛冽的刀意已经锁定了云澈的咽喉。她是断水境的天才,十步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阴影中,半藏的气息骤然暴涨。
云澈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半藏退下。
他直视着源清雪的眼睛,身体前倾,直至那股无形的刀意刺痛了他的皮肤。
“写得好。”云澈伸手,两根手指按住了那张信纸的一角,“不过有一点你写错了。”
“哦?”源清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愿闻其详。”
“你父亲没杀我,不是因为顾忌。”云澈盯着她,语气笃定,“是因为恐惧。”
源清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的讥讽更甚:“恐惧?对你这个连提刀都费劲的废物?”
“对未知。”
云澈的手指缓缓划过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恐惧我为什么敢穿这身衣服,恐惧我身后是不是站着大乾的舰队,恐惧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掌握的底牌。越是老谋深算的人,越是怕死。”
源清雪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也是个可怜虫。”云澈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怜悯地看着她,“瀛洲第一明珠,断水境的天才剑士。在源赖信眼里,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探子,将来用来联姻的筹码。或者更惨一点,等那个五岁的侄子继位后,你会成为稳固幕府统治的工具,嫁给某个满身老人斑的大名,换取几船流金砂。”
噌——!
太刀出鞘半寸,森寒的剑气瞬间割断了云澈鬓角的一缕发丝。
发丝飘落。
源清雪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你在找死。”
“被我说中了?”云澈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的剑道是为了斩断束缚,可你自己,却活得像条被铁链拴住的狗。”
“闭嘴!”
源清雪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太刀化作一道白光,直指云澈的眉心。
剑尖停在距离皮肤毫厘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