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之间,张三哪里还敢多想,只盼着能赶紧推开眼前这尊瘟神,趁机逃之夭夭。他目光扫过身旁,瞥见那摔落在地的烧饼担子旁,斜插着一根支撑担子的木杆,碗口粗细,是上好的硬木。当下也顾不上多想,双手胡乱一抓,便将那木杆抄在手中,使出浑身力气,朝着牛二胸前便挥了过去。他本是想逼退牛二,好寻个空隙跑路,并无半分杀人之心,怎奈心慌意乱之下,出手失了准头,再加之力道用得太猛,那木杆竟不偏不倚,正砸在牛二左侧太阳穴上。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如敲败鼓一般,沉闷异常。这太阳穴本是人身要害之处,牛二遭此重击,脸上的凶相瞬间凝固,双眼瞪得溜圆,眼珠似要凸出眼眶,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身子晃了两晃,像根被砍断的枯木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扬起些许尘土。起初双腿还抽搐了几下,手指微微动弹,不消片刻,便直挺挺地没了动静,那双三角眼依旧圆睁,透着几分不甘与狰狞。
顷刻间,街面上的喧闹戛然而止,落针可闻。原本缩在一旁围观的行人,皆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如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眼神中满是惊恐。那些跟着高衙内的泼皮,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尽是错愕,显然没料到会出这般人命官司。高衙内正踮着脚尖,看得兴起,口中还不住吆喝叫好,见牛二突然倒地不动,也是一愣,手中的描金折扇停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牛二,又看了看张三。
那张三握着木杆,身子如筛糠般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他望着倒在地上的牛二,又瞧了瞧四周众人惊恐的眼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坏了!出人命了!这可如何是好!”手中的木杆“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街面上格外刺耳。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脚下一滑,猛地撞在了高衙内身后的一个泼皮身上,那泼皮站立不稳,又往前一扑,正撞在高衙内的腿弯处。高衙内本就立足未稳,被这一撞,顿时重心失衡,“哎哟”一声惨叫,身子一歪,便朝着身前的青石板摔了下去。他那张白净的脸颊先着了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顿时擦破一大块油皮,鲜血顺着额角流淌下来,渗出血珠,沾湿了他那身月白绫罗衫的领口。
张三定眼瞧着地上直挺挺的牛二,那三角眼还圆睁着,额角太阳穴处渗出血迹,混着尘土凝成暗红血块,身子早已没了半分动弹,活似一截被砍倒的枯木。再转头瞥见高衙内捂着额头跌坐在地,月白绫罗衫的领口已被鲜血染透,那白净面皮上满是痛楚与暴怒,张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心胆俱裂,魂儿似要飞出躯壳一般。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疯魔般盘旋:“杀了人!我杀了高衙内的狗腿子!这等杀头的罪过,不跑便是死路一条!”
那碗口粗的木杆“哐当”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声响在这死寂的街面格外刺耳,惊得张三浑身一颤。他再不敢多瞧一眼,双腿如筛糠般抖着,却也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身前围观的人群。围观者本就被这命案吓得魂不守舍,被他这般猛推,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踉跄着撞在墙根,有人惊呼着躲闪。张三如丧家之犬般,缩着脖子弓着腰,脚下踉跄却不敢停歇,慌不择路地朝着街尾狂奔。他沿途撞翻了一个卖菜的竹筐,萝卜青菜滚了一地,那菜贩刚要开口咒骂,瞥见他身后的凶状,吓得把话咽回肚里,只顾着躲到一旁。张三哪里顾得上这些,只顾着埋头狂奔,脚下的粗布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不多时便钻进街尾的巷弄,身影转瞬消失在纵横交错的窄巷之中,只留下一路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再看那武大郎,依旧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骨头似要散架一般。方才被牛二拳脚相加,胸口挨了数记重踹,肋骨早已隐隐作痛,此刻又被这杀人命案惊得浑身发僵,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他那双小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不远处牛二的尸身,额角的冷汗混着先前的血污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稍一用力,胸腹间便传来钻心的剧痛,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三逃远,心中满是绝望:“完了,完了!出了人命,这伙恶贼怎会善罢甘休?我这孤苦伶仃的,今日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那高衙内缓了半晌,才在两个泼皮的搀扶下勉强爬起身来。他一手捂着额角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染红了掌心,那身原本光鲜的月白绫罗衫也沾了尘土与血迹,显得狼狈不堪。他低头瞧见自己衫上的血污,又抬眼望向牛二直挺挺的尸身,再瞥见张三消失的巷口,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那张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他猛地甩开搀扶的泼皮,抬脚狠狠踹在身旁的石墩上,厉声怒骂道:“兀那杀千刀的贼厮鸟!敢伤你家衙内,还杀了老子的人,简直是活腻歪了!”
骂罢,他转头对着身后一众泼皮喝道:“你们这群废物!愣着做什么?快给老子追!把那贼厮鸟抓回来,扒皮抽筋,挫骨扬灰!若是让他跑了,仔细你们的皮!”这伙泼皮先前被命案惊得呆立原地,此刻被高衙内一声怒喝,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打了个寒颤,连忙应道:“是是是!衙内息怒!小的们这就去追!”说罢,一群人如狼似虎般朝着张三逃跑的巷弄追去,沿途还不住吆喝着,引得巷弄里的住户纷纷关门闭户,不敢露头。
街面上的围观者见出了人命,又瞧着高衙内暴怒的模样,哪里还敢停留,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慌得连担子都顾不上,任由货物散落一地;有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快步躲进街边的铺面;还有那胆小的,直接瘫坐在地,被旁人拖拽着才勉强起身逃走。原本熙熙攘攘的街角,顷刻间变得空旷寂寥,只余下满地狼藉:摔破的烧饼筐、散落的芝麻烧饼混着泥污与血迹,还有那根张三丢弃的木杆,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
日头渐渐爬高,毒辣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将地上的血迹晒得愈发暗红。牛二的尸身躺在阳光下,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狰狞,几只苍蝇已开始在他尸身周围盘旋。高衙内捂着额角的伤口,仍在原地跳脚怒骂,口中污言秽语不绝,时不时还对着地上的牛二踹上两脚,似要发泄心中的怒火。
而武大郎,依旧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阳光照在他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只觉得通体冰凉。他望着高衙内暴怒的身影,又瞧着地上牛二的尸身,心中已然明了,这场原本只是收取保护费的欺凌,因那过街老鼠张三的失手,酿成了惊天命案。可这罪责,怕是要算到自己这个苦命人的头上了。他孤身在阳谷县讨生活,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如今卷入这命案之中,便是有百口也难辩。想到此处,武大郎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血污与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印痕。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冤,却只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道惊雷,打破了阳谷县街头的平静,也彻底将老实本分的武大郎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满地的烧饼碎屑与暗红血迹,似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市井欺凌的残酷,也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波,即将在这阳谷县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