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0年10月26日,礼拜六,上午。
顾园后院的回廊里,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斜斜地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张海沫坐在顾希形身侧的藤椅上,手中摊开一份《苏州新报》,声音平稳地读着时事版块。四下寂静,只有廊下偶尔掠过的鸟鸣和她清朗的诵读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庭院草木的气息。
“……新任吴县知事人选悬而未决,各方角力……”
“……沪上棉纱价格波动加剧,三井洋行动作频频……”
“……城东发现抗日传单,宪兵队已介入……”
她的声音在读到一则关于上海某名媛舞会的花边新闻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表嫂,”顾希形并未睁眼,捻动玉球的手指节奏不变,声音低沉如常,“今早出门了?”
张海沫放下报纸,望向顾父沉静的侧脸:“天未亮就走了,说是要避开周围的眼线。行李……也都拿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表嫂说,她和易中……已经约定好了,后面的事,就不再麻烦顾园了。”
顾希形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萧瑟的秋景,并未看张海沫,只是淡淡问了一句:“翁太(区盺萍)……是真的表嫂吗?”
张海沫心口一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坦诚的涩意:“父亲,她是真的。我……才是假的。”
顾希形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我只是在问你表嫂。”他并未追问她的身份,仿佛那已是无需言明的事实。他话锋一转,交代下午的安排:“下午,易中他姑父(陆兆和)会过来。关于那天……用药的细节,你下午再向他请教清楚。那天,他也会在场帮忙。”
张海沫闻言,眉宇间立刻笼上一层忧色:“父亲,易中的意思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太多人知情,万一……”她没说完,但担忧溢于言表。
顾希形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长辈对晚辈计划“不周全”的了然与包容:“海沫,这么大的局,环环相扣,若没有几个信得过的自己人相互遮掩、接应,易中的谋划再精巧,也终究是纸上谈兵。”他捻动玉球的速度快了一分,语气却异常笃定,“你不必事事都照他说的来。他再能算计,也无法预见到所有枝节。我相信兆和、富贵、老沙他们,不会为了日本人那点蝇头小利就卖了我。若真有那一天……”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也不过是让我这把老骨头烂在苏州城里,总好过客死异乡,算不得什么坏事。”
张海沫心头猛地一紧,担忧之色更甚:“父亲!”
顾希形却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是那天,你得听我的。你不能动手,乖乖躲在我身后。等我倒下了,你再做你该做的事情。”他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不要有负担。”
这番话非但没有让张海沫安心,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了更深的忧虑。
(二)
午后,顾园正厅。张海沫怀抱琵琶,指尖流淌出《白蛇·断桥》的婉转清音。顾希形闭目靠坐在紫檀太师椅中,玉球在掌心缓缓转动,仿佛沉溺于曲中情境。
脚步声沉稳地响起。陆兆和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中等,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薄呢长衫,质地精良却不显奢华。鬓角已染霜华,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而专注,透着一种洞悉世情又不失温润的睿智。步伐稳健,行动间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干净利落与不容置疑的果敢。他没有穿白大褂,此刻的身份,只是一位前来探访内兄的亲戚。
“希形。”陆兆和的声音平和,带着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