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9月10日,礼拜二,上午。
顾园,顾易中的房间。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地投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樟木箱和陈旧书卷混合的气息。顾易中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入一只半旧的牛皮行李箱。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张海沫走了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敞开的衣橱前,拿出几件顾易中常穿的衬衣,熟练地抚平褶皱,准备叠放进行李箱。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顾易中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张海沫的手顿了一下,将那件衬衣轻轻放在床上。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房间,轻声问道:“平江路那边的房子……要不要我过去收拾一下?”
顾易中合上行李箱的一角,直起身,转身看向她。阳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轮廓,眼底深处是难以化开的沉郁。“那里就偶尔睡一下,不必费心。”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房契——正是那张写着“顾易中”名字的平江路房契。他递向张海沫:“这个,稍后拿给父亲。”
张海沫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和上面墨迹的硬度。她默默点头,小心收好。
顾易中又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两个不起眼的藤箱,语气平淡地交代:“这两个箱子,等我走后,你把房间锁好。一个里面是些特殊的化妆用品,另一个是些药物。你完成……那件事时,会用得到。”他没有具体说明“那件事”是什么,但张海沫心领神会,那是任务所需。
交代完毕,顾易中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收拾。他从衣橱深处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中提琴箱包,黑色皮革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他仔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箱体,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顾易中沉稳的呼吸。张海沫站在原地,目光胶着在那个擦拭琴箱的背影上,晨光在他肩头跳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鼓噪、冲撞。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先生,如果事情顺利……”
话音未落,坐在床沿的顾易中像是早有预料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空气中的微尘,直直地望向张海沫的眼睛,平静地将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你弟弟,”他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林书杰,六月份写的信。几经辗转才到我手上。你看完,就烧了它。”
张海沫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熟悉的、略显稚拙的字迹刺入眼帘。她紧紧捏着信,指节泛白,目光却依旧固执地、灼热地停留在顾易中脸上,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平静的伪装。
“顾先生,”她的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事情结束之后……我……我能不能跟着你?账房、丫鬟……我都可以!”
顾易中依旧坐在床沿,身体纹丝未动。他的目光沉静地迎着她眼中的期待与恳求,声音却像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
“事情顺利,你我就已经公开反目。我事后返回顾园,将你这个鹊巢鸠占的‘义女’赶走,才符合常理。你顺势按照我的安排前往重庆,去找你弟弟。”他指了指她手中的信,“你好好看看他的信。他一心想着升空去‘送死’,你得去救他。他可是你唯一的亲人。”
“鹊巢鸠占”四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得张海沫脸色微微一白。她捏着信的手指更用力了。然而,一个更深的疑问,一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日夜的问题,在此刻冲破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