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吴氏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核对着过两日要发放的下人月例账簿。李嬷嬷悄步走进来,低声禀报:“王妃,太子妃那边下了帖子,邀各府女眷两日后过府赏花,您看……是去还是不去?”
吴氏的目光并未从账本上移开,笔下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句:“太子妃下的帖子,哪有不去的理。让书房拟个回帖,就说我准时赴约,多谢太子妃娘娘想着。”
“是。”李嬷嬷应下,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显出几分犹豫和关切。她看着吴氏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道:“小姐,账目一会儿再看也不迟,您先把药喝了吧,灶上刚温好送来的,一会儿凉了,药性就差了啊。”
吴氏执笔的手一顿,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抬起头。她沉默了片刻,似乎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随手将那本厚厚的账簿推到了一边。
“拿来吧。”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嬷嬷连忙从旁边小丫头捧着的托盘上端过一只白瓷药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吴氏手中。碗里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难闻的气味。
吴氏端着那碗药,并没有立刻喝,只是定定地看了几眼,仿佛要将那浓黑的颜色和刺鼻的气味都刻进心里。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犹豫,仰起头,屏住呼吸,将那碗苦汁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李嬷嬷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赶紧接过空碗,又立刻递上一小盏温热的蜂蜜水,连声道:“快,小姐,快漱漱口,去去苦味。”
吴氏接过蜂蜜水喝了两口,眉头却紧紧蹙着,显然那药的苦涩极其霸道,并非轻易能压下去。李嬷嬷又忙不迭地递上一颗蜜渍梅子。
吴氏将梅子含入口中,然而那极致的苦涩过后泛起的恶心感却汹涌而来,她终于忍不住,猛地用手帕捂住嘴,侧过身剧烈地干呕了几下,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眼角也生理性地沁出了泪花。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压下了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李嬷嬷心疼得直跺脚,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念叨:“这劳什子的药,每次都这般折腾人……小姐,您受苦了……”
吴氏闭着眼,缓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身,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虚弱:“无妨。把账本拿来吧。”
仿佛刚才那场痛苦的煎熬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药味,和她苍白依旧的脸色,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李嬷嬷是吴氏的奶嬷嬷,自小将她带大,情同母女。吴氏出阁成为四皇子妃,李嬷嬷作为最信任的心腹陪嫁过来,在这深宅后院中,是她唯一能全然放松依赖的亲人。
此刻,见吴氏被一碗苦药折腾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李嬷嬷心疼得如同刀绞,恨不得自己能替她受了这罪。她拿出软帕,轻柔地替吴氏擦拭额角的汗珠,声音里满是疼惜:“小姐,快别想了,先缓一缓,靠着我歇会儿。那些劳什子账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看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吴氏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吴氏身心俱疲,难得地卸下所有坚强,软软地靠在李嬷嬷温暖柔软的怀里,可心底那股沉郁之气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逸出唇边。
这苦涩的药味,她已经喝了整整三年了。
从嫁入四皇子府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漫长的调理之路。所有人都说,一个生下嫡子的王妃,才算真正在这王府里站稳了脚跟。她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起初,迟迟没有动静,旁人还安慰她,说她与四皇子年纪都还轻,不必急于一时。说四皇子刚开府建衙先忙着做出成绩来。
直到一年后,侧妃李氏诊出了喜脉。
李氏原是宫里的宫女,是宫里母妃特意赐给伺候四皇子的,在宫里也算跟四皇子一起青梅竹马的长大,又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有了身孕后,四皇子便为她请封了侧妃。那时,吴氏嘴上是道贺,背地里的药却喝得比以前更勤、更苦了。
然而,李氏那一胎,才五个月就落了。 消息传来时,吴氏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同身受的难过,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罪恶般的轻松。大家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可后来,她和李氏的肚子就再没了消息。外面的风言风语却渐渐起来,开始嘲讽四皇子“身为男人却不行”。这压力如同巨石,更多更沉地压在了她们这些后院女人身上。
她的母亲也带了据说擅长调理妇科的大夫来给她看诊,大夫换了一位又一位,药方换了一种又一种,可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连曾经怀孕过的李侧妃,也是喝药调理但是也未能再次怀妊。
最终是她,主动向四皇子请示,是否再抬几位侍妾通房,或许能有一线希望。她至今记得四皇子当时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但他最终还是准了,只点了两位家世清白的普通女子作为通房。
通房刘氏倒是争气,不久也怀上了。 希望之火似乎再次被点燃。可命运弄人,不到三个月,刘氏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自此之后,这王府的后院,就彻底沉寂了下去。她的药从未断过,却仿佛都喝进了无底深渊,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李嬷嬷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细微颤抖,知道她又想起了这些伤心事,心里更是酸楚难当,只能更紧地搂着她,一遍遍无声地轻拍着她的背,给予她最原始的安慰。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那一碗碗喝下去的苦药,和迟迟不见踪影的孩儿,是真实而残酷的存在。
吴氏靠在李嬷嬷怀里缓了好一阵,那翻涌的恶心感才渐渐平复下去,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