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李慕玄(1 / 1)一人:世间只有常世万法仙尊首页

两道人影踏着齐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皮袄,干瘦如柴,佝偻着背,两只手拢在袖管里,一边走一边吸溜着鼻涕。

跟在老头身后的,是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厚实的黑棉袍,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尽管被冻得脸颊发红,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飞扬跋扈。

明子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少年的脸。

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快速翻过。

李慕玄。

还有那个干瘦的老头,全性妖人,鬼手王,王耀祖。

这并不是明子第一次见到李慕玄。四年前,三一门开山门收徒,那场残酷的入门考核中,李慕玄也在其中。

那时的李慕玄,是个天生聪明到了极点的人。

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一眼就能看穿考官想要什么,三一门的长辈喜欢什么。

明子清楚地记得那场考核的画面。

几百号半大孩子在后山挑水、砍柴、走悬崖。大部分人都累得哭天抢地,叫苦不迭。唯独李慕玄,表现得完美无缺。

他不仅自己把活干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还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去帮扶那些体力不支的同伴。

有人在山道上摔倒,李慕玄第一时间冲过去搀扶,满脸关切。

有人砍柴磨破了手,李慕玄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的衣摆为其包扎,连眉宇间那抹担忧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所有的同龄人里,他耀眼得就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璞玉。尊师重道,友爱同门,吃苦耐劳。哪怕是累得双腿发抖,面对考官时,他依然能挤出最得体的笑容。

但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是精心编排的戏码,是精确计算的伪装。

李慕玄太聪明了,他的聪明让他早早洞悉了世故。他知道大人们喜欢看什么,知道名门正派的尺子是怎么量人的。所以他把自己死死塞进那个名为“完美弟子”的模子里,严丝合缝,不漏半点破绽。

他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直到他站在了左若童的面前。

那天,三一门的白玉大殿上,左若童一袭白衣,端坐在蒲团上。那双清澈如水、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李慕玄。

没有夸赞,没有欣慰。

左若童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不诚。”

这两个字,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李慕玄精心披在身上的画皮。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技,在那位宛若谪仙的门长眼里,不过是孩童拙劣的杂耍。他的每一个刻意的微笑,每一次精准的帮扶,在左若童看来,都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算计。

三一门修的是逆生三重,求的是褪去后天浑浊,返璞归真。

最忌讳的,就是这颗被世俗聪明裹挟的机心。

心不诚,如何修真?

按照三一门的规矩,像这种心术不正、试图投机取巧的弟子,当场就该被赶下山去。但左若童没有那么做。

左若童看着阶下那个因被戳穿而脸色煞白的少年,眼底闪过的是一抹深深的惋惜。

他爱惜李慕玄的天赋。

那是一份极其罕见的、甚至不输给明子的绝顶悟性。左若童太清楚,这样一把极其锋利的绝世好剑,若是就这么草率地扔进红尘里,必定会被世俗的污泥侵蚀,最终走上无可挽回的邪路。

他想拉这个孩子一把。

于是,左若童给了李慕玄一个机会。一个褪去伪装、寻找本真的机会。

他没有将李慕玄收入门墙,也没有将其驱逐,而是将他送去了山下的洞山书院。

三年。

左若童给李慕玄定下了三年的考验期。

在这三年里,不传功法,不授异术。只有最枯燥的四书五经,只有最清苦的粗茶淡饭。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扫地、磨墨、抄书。

左若童的本意,是希望这书院的浩然正气,这三年的晨钟暮鼓,能洗去李慕玄骨子里的轻浮与算计。让他学会什么是真正的脚踏实地,让他能够自我觉悟,找回那颗蒙尘的赤子之心。

那是一片苦心。

是一代宗师对一个迷途天才最大的宽容与期冀。

但左若童低估了李慕玄骨子里的傲气,也低估了命运的无常。

洞山书院的三年,对李慕玄来说,不是洗涤,而是煎熬。

每一天的抄书,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肉。他那颗极其活跃、极度渴望展现自我的心,被死死压在书院那方寸大的天地里。他看着同龄人在山上修仙练炁,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对着枯燥的圣人微言发呆。

他觉得委屈,觉得愤怒,更觉得左若童是在故意折辱他。

就在这股怨气越积越深的时候,变数出现了。

王耀祖。

这个在异人界声名狼藉、被称为鬼手王的全性妖人,阴差阳错地闯入了李慕玄的世界。

与名门正派的条条框框不同,王耀祖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疯狂与自由。

鬼手王老了,他那一身诡谲莫测的绝学,急需一个能传承衣钵的好徒弟。而当他一眼看到在书院里压抑度日的李慕玄时,王耀祖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看出了李慕玄骨子里的邪性,看出了那份被规矩强行压制的桀骜。

王耀祖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去说教,也没有用什么名门大派的规矩去约束。他只是在李慕玄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什么是真正的“随心所欲”。

想笑就笑,想杀就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去揣摩任何考官的喜好。不需要伪装成一个乖孩子,不需要去迎合那些世俗的道德标准。

这种率性而为,这种绝对的无拘无束,对当时处于极度压抑中的李慕玄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名门正派教他隐忍,教他诚实,教他循规蹈矩。

而全性妖人却告诉他:你本就是天才,你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两人一拍即合。

王耀祖需要一个绝顶聪明的传人,来延续他鬼手王的威名。

而李慕玄,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卸下伪装、尽情释放天性的理由。

在书院那段枯燥的岁月里,李慕玄的心偏移了。天平的一端是左若童那清冷高绝、要求苛刻的逆生三重;另一端,是王耀祖那恣意妄为、快意恩仇的全性做派。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那是洞山书院考核期满的一天。

阳光明媚,三一门的长辈亲自下山,准备验收这三年来李慕玄的磨砺成果。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绝顶聪明的少年,一定会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重返三一门。

但李慕玄没有。

他站在书院的天井里,当着所有三一门长辈的面,当着那些曾经同吃同住的同窗的面,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代表着书院规矩的长衫。

没有羞愧,没有犹豫。

他扬起下巴,那张总是带着伪善面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张狂、极其真实的笑容。

他当众承认了。

承认自己受够了这些虚伪的规矩,承认自己根本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

更承认了,他已经拜了全性妖人王耀祖为师。

……

风雪依旧肆虐。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狠狠抽打在白桦树干上,发出凄厉的啸叫。

回忆的画面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积雪,迅速在明子的脑海中消退。

眼前,依旧是那片冰天雪地。

依旧是那团跳动着橘红色光芒的篝火。

明子坐在火堆旁,手里还握着那根用来拨弄炭火的树枝。他微微抬起头,视线穿过飞舞的雪花,平静地落在前方那两道人影身上。

干瘦如柴的老头王耀祖,缩着脖子,拢着袖管,吸溜着鼻涕。

穿着黑棉袍的少年李慕玄,眼神桀骜,带着几分张狂与玩味。

两人就这么大喇喇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站在了明子和张之维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