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得真大。
福建山村的夜,被映成了白昼。
姜明子蹲在倒塌的半截土墙后面,看着眼前的火光发呆。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了——只记得有人把他塞进地窖,后来又有人把他拽出来,再后来,到处都是喊声和哭声。
他没哭。
不是不害怕,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一年,姜明子七岁。或者说,看起来七岁。
没人知道他到底从哪来的。三年前,这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出现在村口,浑身是伤,话都说不利索。村里的张婶给他喂了碗粥,李大爷给他搭了个窝棚,王叔教他放牛,刘婆子给他缝了件衣裳。
百家饭养大的孩子,没名没姓。
村里人叫他“明子”,因为捡到他那天下着雨,天刚蒙蒙亮。
“明子,往后你就住这儿了。”
“明子,把这碗喝了,别嫌弃。”
“明子,去把牛牵回来!”
三年了,他总算会说本地话了,总算能认出村里每个人,总算觉得自己有个家了。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姜明子缩在墙根,看着那些穿着怪衣服的人从一间屋子冲到另一间屋子。他们手里的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哇啦哇啦——”
姜明子听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笑。
杀人时候的笑。
他旁边躺着一个人。是王叔。
王叔把他从屋里推出来的时候,背上挨了一刀。血糊了姜明子一脸,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跑……往村外跑……”
王叔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姜明子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
他蹲在墙根,看着王叔的脸。火光一闪一闪的,王叔的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哟,这儿还有个小崽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明子抬头。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刚才杀人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饿不饿?”
男人蹲下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还在往下滴油。
“来,叔叔请你吃肉。”
姜明子盯着那东西。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肉。
但他确实饿。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村里起火之前,张婶正在灶台上煮粥,粥还没熟,人就……
姜明子咽了咽口水。
“吃吧吃吧。”男人把东西往前递了递,笑得更开心了,“可香了。”
姜明子伸出手。
那东西很烫,但他没松手。
他太饿了。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有点硬,有点焦,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肉,但确实有肉味。
“好吃吗?”男人问。
姜明子点点头。
男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吃就行,好吃就行!”
姜明子不太明白他在笑什么,但他觉得这叔叔人还不错。
他又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