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点从李白的小腿缓缓上升,像无数萤火虫贴着白衣往上爬。
念念攥着那只旧酒壶,壶身发黑的漆面还带着少年掌心的余温。
她的手指头太短,只能勉强握住壶颈,壶底搁在膝盖上,歪歪扭扭的。
“哥。”
“嗯?”
“疼吗?”
李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散的双腿,嘴角那道懒洋洋的弧度不减反增。
“不疼。比宿醉舒服多了。”
念念不知道什么是宿醉,但她听出来了,哥不疼。那就好。
月光洒在湖心岛的碎石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白衣少年背靠祭坛坐着,一个四岁半的小丫头蜷在他身边,脑袋靠着他还没消散的胳膊。
很安静。
杰克走了,藤场走了,湖面上连水波都平了。
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只剩月光和风。
李白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眯起眼。月光落在他那双清醒又像醉了的眸子里,像两盏灯笼里装了酒。
“小丫头。”
“嗯?”
“看到那个亮亮的圆球没?”
念念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白白的,比地下城任何一盏灯都亮。
“念念看到了!胖胖的,像营养液瓶盖!”
李白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那叫月亮。”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不是虚弱,是那种喝到好酒最后一口时舍不得咽的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
念念竖起耳朵。
“他一个人喝酒,没有朋友。”
念念的嘴巴瘪了一下,一个人听起来好可怜。
“但他抬头看见了月亮。”李白的声音像风吹过空谷,“他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念念歪着脑袋,听不太懂。
李白伸出那只还没完全透明的右手,指了指天上。“月亮,一个。”
又指了指地面上念念被月光拉出来的影子。“影子,一个。”
最后指了指念念。“你,一个。”
“三个了。”
念念的大眼睛眨了又眨,转过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矮矮的,歪歪的,头发毛糙糙地竖着,像一只小刺猬。
她认真地伸出手指头数。
“念念一个,月亮一个,影子一个。”
数完了,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真的三个!”
李白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温柔到了极点。那种温柔不属于剑客,不属于杀人的人,只属于一个在月下给小孩讲故事的少年。
“所以。”他的声音又轻了一度,“以后就算只剩你一个人,别怕。”
“抬头看月亮。”
“月亮在,影子在。”
“你就永远不是一个人。”
念念抿着嘴唇,使劲使劲点头。
金色的光点从李白的腰际炸开了。比之前更快。
白衣的下半截已经完全化成了光,像一幅被风吹散的画。
他没有站起来。
一个写了一辈子诗的人,最后选择坐着,仰头看月亮。
光点漫天飞舞,裹着一缕清冷的酒香。
白衣在月色中碎成千万片银光,和金色的光点搅在一起,漫天旋转。
最后一颗光点从他的指尖飘起来的时候,念念听见了一句话。
很远,很轻,像从月亮那边飘过来的。
“替哥记着。天上那个亮亮的,是月亮。”
然后他不在了。
白衣少年,长剑,空酒壶的主人。
全部消散在月光里。
念念坐在碎石上,一动不动。
怀里抱着那只空酒壶,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把泥巴和泪痕都镀成了银色。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多好多圈,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识海深处。
暖光中走来一个白衣的身影,一只手插在腰带里,一只手拎着剑,步态散漫得像逛自家后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