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透明的手指翻了个面,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旧物件。
“小娃娃,过来。”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模一样,笑眯眯的,慢悠悠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念念爬到他面前,两只小手捏着他的衣角,捏得死紧。
衣角还是实的,还能攥住,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爷爷教你最后三件事。”
“为什么是最后?”念念的声音尖了起来。
姜子牙没接这句话。
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还在冒烟的枯枝,把燃烧的一端怼进旁边的湿泥里,闷了两息,抽出来。
枝头裹了一层黑色的炭壳,里面还有暗红色的火星在跳。
“这叫火种。用湿泥裹住,塞进干草堆里,能活大半天。”
他把闷好的火种放进一把干草中间,包成拳头大的团子递给念念。
“记住,火不能断。断了,晚上狼就来了。”
念念抱着那团干草包,用力点头。
姜子牙又抬起手,指向天边那颗还没完全隐去的亮星。
“太阳从那边升起来的方向,叫东。”他的手指慢慢划过天空,“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叫西。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左手边是北,右手边是南。”
“东,左北右南。”念念跟着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但眼睛盯着他手指的方向,记得很认真。
“第三件。”
姜子牙顿了一下,蹲在她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
“叫声短促的、一声一声断着叫的小兽,大多是怕你的。”他比了个短促的节奏,“咔、咔、咔,这种。”
“但叫声长的、低的、从喉咙里拖出来的,”他压低了嗓音,发出一个沉闷的呜声,“那是在告诉同伴,猎物在这里。听到这种声音,跑。”
念念抿着嘴唇,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姜子牙的脸。
阳光穿过了他的眉毛。
不是照在上面,是穿过去了。念念能透过他的眉骨看见后面天空的颜色。
念念的下巴开始抖。
“子牙爷爷。”
“嗯。”
“你是不是要变成那个,那个蝴蝶?”
她找不到“消散”这个词,只能用她见过的最接近的东西来形容——蝴蝶飞走了,就看不见了。
姜子牙笑了。
“比蝴蝶好。”他伸出已经大半透明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蝴蝶飞走了就找不到了。爷爷不一样。”
他的手掌落在念念头顶,触感已经很淡了,像一阵温热的风。
“往东走,你会遇到下一个亮石头。”
“记住爷爷的话。”
他蹲下来,和念念平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这一刻清亮得像溪水。
“活着,才能封神。”
念念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
两只小手穿过了他的胸口。
念念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姜子牙的身体。手在里面,能看见自己的手指。
她退后一步,又扑了一次。
又穿过去了。
手指攥不住任何东西,连衣襟都抓不到了,像在抓一团暖暖的空气。
念念站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抱的姿势。
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字。
“爷……”
后面的字全碎在了哭声里。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子牙爷爷别走……念念听话……念念不捡蝴蝶了……念念不玩蚂蚁了……”
“念念以后不问能不能吃了……念念什么都听话……”
金色的光点从姜子牙身上一颗一颗地剥离出来,像倒着生长的星星,从他的衣角、指尖、白发上飘起来,升向天空。
老者低头看着哭成一团的小女孩,笑容始终没变。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隔了一层水。
“丫头,爷爷封了一辈子的神,唯独你这颗星……”
“老夫封得最欢喜。”
金色光点炸开。
姜子牙的身影彻底碎裂成漫天光尘,被晨风卷着,洒满了整片草地。
营地空了。
只剩一个四岁半的女孩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团火种干草包,脸上全是泪,面前只有一根直钩鱼竿,孤零零插在泥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