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苟圣盯着泡面。

不是那种深情的盯。

是计算时间的盯——三分半，刚好。

多一秒太软，少一秒太硬。他这辈子没什么成就，但对泡面的掌握已入神境。

“我插……”他手起叉落，如若天兵。

插下去的霎那，地板居然也跟着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出租屋的地砖像被撕开的方便面包装袋，从中间分成两半。李苟圣连人带面，连汤带水，掉了下去。

他第一个念头：面要坨了。

第二个念头：这房子押金还没退。

第三个念头没了，因为他砸在了一张椅子上。

灯光亮得刺眼。演播厅。巨大的弧形屏幕，满墙的霓虹灯管拼成四个大字——

【喜人的游戏房间】

字体花里胡哨，配色辣眼睛，像县城婚庆公司做的开业横幅。

“欢迎来到《喜人的游戏房间》！”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贱。萌。像导航软件成了精，每一个字都带着波浪线。

“你是第号选手，请开始你的表演——”

李苟圣低头看了看泡面。

汤洒了一半，面还热着。他拿起叉子，卷了一坨塞进嘴里。

屏幕闪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吃面。”李苟圣嘴里含着面，声音含糊，“坨了。”

沉默。

屏幕上的霓虹灯管闪了三次。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在死亡游戏里关心泡面的。”

“死亡游戏哪有吃饭重要。”李苟圣又卷了一坨，抬头看向屏幕，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不太满意的外卖，“再说了，你这节目叫什么？喜人的游戏房间？名字就透着一股扑街相。”

屏幕开始闪红光。

但李苟圣没在看屏幕。他在看手腕。

手腕上多了一块表。表盘是块屏幕，正在滚动文字。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新人暴击主持人！】

【弹幕：喜人被破防了】

【弹幕：这人有东西，关注了】

【弹幕：泡面哥yyds】

【弹幕：，这编号故意的吧】

李苟圣愣了一下。弹幕。活的。不是录播，是实时。

他又低头看了看泡面，又抬头看了看屏幕，又低头看了看弹幕。

然后他笑了。

“这节目有点意思。比我在电视台那会儿强。至少弹幕不是水军刷的。”

屏幕停止了闪红光。换成了粉红色。

“你是脱口秀演员？”

“前。”李苟圣把泡面盒放在椅子扶手上，擦了擦嘴，“被开了。因为我在节目上吐槽赞助商的洗发水，说用了之后头皮屑像下雪。收视率涨了三十个点，然后我就被开了。赞助商是台长的亲戚。”

【弹幕：真实】

【弹幕：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弹幕：这哥们能处，有事他真说】

屏幕沉默了两秒。

然后整个演播厅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李苟圣对面的墙上。墙上开了一道门。门里走出九个人，九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惊恐，困惑，怀疑人生。

九束追光同时亮起，把十个人围成一个圈。

圈子中央的地板裂开，升起一张圆桌。圆桌上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骰子，骰子二十个面，每个面上刻着一个字。

“第一轮游戏——”

喜人的声音变得正式，正式得刻意，像地方台主持人模仿央视腔。

“【说谎者的房间】。”

骰子炸开。碎成十片光，飞进十个人的手腕表盘里。

表盘弹出规则：

【规则1：十人中有一人是说谎者。】

【规则2：每轮发言后投票。得票最高者出局。】

【规则3：找出说谎者，其余九人通关。找出错误，其余九人处决。】

【规则4：说谎者每轮必须说谎。】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他穿着polo衫，领子立着，像十年前的外企中层。

“各位，我建议大家冷静。这种游戏靠的是逻辑推理，我是做数据分析的，只要大家配合——”

“大哥。”李苟圣打断他，“你说‘冷静’的时候能不能别摸鼻子？”

眼镜男的手僵在鼻子上。

“你这不是给考官递答案吗？你说谎的时候摸鼻子，说真话的时候摸耳朵。我刚观察你三十秒，你摸了四次鼻子。”

眼镜男脸色变了。

【弹幕：哈哈哈哈破案了】

【弹幕：神探泡面】

【弹幕：数据分析 vs 泡面观察学】

一个染着红发的年轻女人站出来。她穿着职业装，胸前别着“销售冠军”的徽章，徽章上的“赵奋斗”三个字闪闪发光。

“这位兄弟说得对！”她声音洪亮，像开会喊口号，“我们要积极！要主动！要——”

“姐。”李苟圣转向她，“你这谎话编得比我前女友的借口还敷衍。你刚说你是销售冠军？”

“当然！”赵奋斗挺起胸。

“那你徽章上写的赵奋斗，但你工牌上写的李小花。”

赵奋斗低头。工牌确实别在腰上。上面确实写着“李小花”。

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弹幕：社死现场】

【弹幕：销售冠军的自我修养：连自己名字都能忘】

【弹幕：这观察力是泡面泡出来的吗】

第三个人站出来了。光头，肌肉，脖子比脑袋粗，穿着紧身背心，背心上印着四个字：“大力出奇迹”。

他走到李苟圣面前，低头。低了一个头的高度。

“小个子。你很能说是吧？”

李苟圣仰头看着他。没有后退。

“兄弟。你是不是不会说谎？”

王大拿的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人在说谎的时候瞳孔会放大，这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了。你现在就想揍我，但你说出口的却是‘你很能说’，所以你的瞳孔出卖了你。”

王大拿的拳头握紧了。

然后又松开了。

“……妈的。”他低声说，“被你看出来了。”

【弹幕：肌肉男被泡面哥说破防了】

【弹幕：这比健身房私教课有用】

【弹幕：建议开课《从泡面到心理学》】

李苟圣没有停。他转向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每个人都说了第一句话。每个人都被他拆穿了一个细节。

不是推理。是观察。

他像在说脱口秀，一个一个地吐槽过去，语气轻松，节奏精准，每一句都像包袱，每一句都砸在对方的破绽上。

第七个人是个穿灰色僧袍的尼姑。她双手合十，脸上没有表情。

“阿弥陀佛。贫尼不说谎。”

李苟圣看了她三秒。

“师太。你确实没说谎。”

静心师太微微点头。

“因为你说谎的时候会念阿弥陀佛，说真话的时候念阿弥陀佛，所以我分不出来。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谎话说得跟真话一样虔诚的人。”

静心师太睁开了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施主好眼力。”

【弹幕：师太笑了】

【弹幕：尼姑说谎，佛祖原谅吗】

【弹幕：这节目的含佛量超标了】

第八个人。

角落里的男人。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腕上的表盘一直在闪——他在发弹幕。

但屏幕上没有他的弹幕。

李苟圣注意到了。别人的弹幕是白色，这个人的弹幕是灰色。灰色的字在屏幕上出现，然后消失，快得像没出现过。

“你不说话？”李苟圣问他。

帽子动了动。没抬起。

表盘上闪过一行灰色弹幕：【我不需要说话。】

灰色。只有李苟圣能看到。

他没有追问。转向第九个人。

第九个人在哭。

一个瘦小的女生，穿着护士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呜呜呜……我不会说谎……我一说谎就哭……”

李苟圣看了看她脚边的水渍。

“你确实没说谎。”

“呜呜呜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哭出来的眼泪是咸的。”李苟圣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泪水，放在舌尖上，“说谎的人眼泪是淡的。紧张的时候分泌的泪液成分不一样。”

林黛玉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弹幕：泡面哥尝眼泪】

【弹幕：这操作太变态了但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