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请君出山(2 / 2)官场女记者首页

只是,世事变迁,远非一腔赤忱所能预料。他显然将世事看得过于简单了。时代在奔腾向前,社会的规则与运转逻辑也在悄然更迭。身在其位时,一言一行皆是政令,构想蓝图往往能迅速铺展成现实的地基。然而,一旦卸下了那份沉甸甸的权力,纵有千般筹划、万种蓝图,也终究只能化作纸面上的“建议”二字。这些建议能否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早已不取决于其本身的利民价值或严谨程度,而全然悬系于当权者的一念之间、一己之好。

那些曾在肖若谷治下受过照拂、得过提拔的旧部,念及香火之情,尚能存几分恭敬,或尽力促成一些实事,让老领导的颜面得以维系。然而,面对那些崭新登台、由他处空降而至的新锐力量,境况便大为不同了。表面客套些的,还能打着哈哈敷衍一二,言语恭敬却行动迟缓;那些不甚客气的,则干脆、直接地当面拒绝,不留丝毫余地,权力交接后的世态炎凉已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特别是当岭南省重要岗位日渐被越来越多的外来、空降力量占据时,世风变化便如潮汐般明显而迅速。待到更上层的换届尘埃落定,这股冷风更是骤然强劲起来。昔日旁人或许还会对他背后那或许能“直抵中枢”的隐秘通道存有几分莫名的忌惮,时移世易,这些无形的敬畏也消散殆尽。旧日的光环早已黯淡无光,新的高层格局里没有了他的位置,自然也就不再将这位过气的老人放在眼中。

肖若谷曾心心念念一项宏图:在岭南全省各市县铺开扶贫开发研究会的分支机构网络,延请那些刚刚从市委书记、市长位置上退下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出任会长,继续发挥他们的余热和影响力。这曾是他描绘的、颇具理想的二次贡献路径。然而,这项规划很快在现实中碰了壁。地方上回应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担心退下来的领导动用自身残留的影响力“干扰”地方政府正常的行政决策和工作部署。于是,渐渐地,各地都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共识”:退下来的地方党政主要领导不宜担纲会长。这个位子,转而落到了从人大、政协系统退下来的副职肩上。更有甚者,一些地方干脆明文规定,禁止任何刚退休的市领导涉足此职。如此一来,那些辛苦搭建起来的分支机构,徒有虚名,迅速失去了灵魂与行动力,陷入名存实亡的困境。

面对此等情形,肖若谷这位倔强的老人,甚至亲自放下面子,前去与在位的省领导沟通、协调,希望找到转圜之机。然而,人微言轻的窘境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对方显然并未将此事的份量放在心头,可对方嘴上说着“老书记您的心意我们懂”“这事我们再研究研究”极尽客气与安抚,却转头便不紧不慢地将问题按下,指示办公厅压住了那份本该下达的支持性文件。肖若谷的奔走,终究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权力架构的无形壁垒之后。

尽管如此,肖若谷毕竟是曾主政一方的老书记,那份沉淀在官场肌理里的影响力,并未随职位的卸任而彻底消散。尤其在中国官场,向来讲究个“山头”与“渊源”,作为土生土长、从岭南本土一步步走出来的头号“大佬”,许多在他之后成长起来的晚辈官员,对这位曾执掌全省大局的老书记,骨子里仍存着一份敬重。这种敬重,在基层尤为明显——市县里的老干部们提起他,总会习惯性地称一声“老书记”,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服气。

这份威望,并非凭空而来。当年他在位时,心里装着的全是岭南的发展,为了给地方争取中央的政策倾斜和项目支持,他常常带着市委书记、市长,甚至县委书记、县长们直扑北京,一家家部委去跑,一个个项目去争。那种不辞辛劳的劲头,那种为了地方利益据理力争的执拗,实实在在为岭南拉来了不少真金白银的好处,修了路、建了厂、引了资,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让基层干部群众打心底里认他。

要知道,北京的那些部委大院,对许多地方官员而言,简直像隔着万水千山。别说见到领导,有时候连大门都未必能顺利进去,往往是递了材料就石沉大海,跑上十趟八趟也摸不着门路。可肖若谷不一样,这些部委里的不少领导,往上数几任,不是他当年的老相识,就是老相识的秘书、部下,彼此间有着盘根错节的旧情与渊源。

所以每次到北京,肖若谷只需给相熟的老朋友打个电话,或是亲自上门拜访叙叙旧,把岭南的情况一说,把需要协调的事一讲,第二天,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部长、副部长们,大多会抽出时间见上一面,坐下来好好聊聊。这种“一个电话就能打通关节”的资源与人脉,是多少地方官员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也是肖若谷即便退了位,仍能在岭南官场保有特殊分量的底气所在。

宋泽伟在电话里吩咐司机,从库房里取来三件50年的陈年茅台——这种年份的佳酿,市面上早已难寻,寻常宴席根本见不到。一切备妥后,他亲自坐进车里,直奔岭南省扶贫开发研究会而去。

研究会有一栋属于自己的三层小楼,就挨着省老干局的大楼。这处所在的由来,还要追溯到多年前:当时有几位即将退休的省领导,各有各的念想——有的痴迷粤剧,便牵头成立了岭南省粤剧研究会;有的是从战火里走过来的老革命,一心想整理地方革命史料,便有了岭南省革命历史研究会。算下来,类似的研究会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个,起初都挤在临时周转的办公室里,连个像样的议事地方都没有。几位老领导合计着,干脆各自建一栋三层小楼,统一规划在省老干部局附近,既方便日常活动,老伙计们也能常碰面叙旧。

就这么着,岭南省老干大院周边渐渐立起了十栋独门独院的小洋楼。这些小楼的产权都在省老干局名下,但各研究会可以免费使用,算是给退休老同志发挥余热的一处根据地。

肖若谷的扶贫开发研究会也在其中,只是内里的陈设,比其他研究会朴素得多。屋里的办公桌椅、挂在墙上的空调,全是省委机关服务局淘汰下来、原本要当废品处理的旧物,仔细看的话,桌角椅腿上还留着省委机关的登记编号,透着股岁月磨出的陈旧感。

他甚至从自己家里搬来了一套用了多年的旧桌椅,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研究会的经费,一分一厘都要用在扶贫上,他个人绝不会占半点便宜。至于出行,因为组织上仍为他配备了专车、司机和秘书,他便从不用研究会的车,哪怕是到基层调研,也坚持用自己的配车。

其实研究会刚成立时,省委车队曾专门调拨过3辆车供其使用。但随着时间推移,车辆陆续到了报废年限,加上省委主要领导换了几任,当初的特殊关照渐渐淡了,研究会的用车问题便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宋泽伟之前捐助的那笔钱里,就有一部分被专门划出来,添置了两辆实用的工作车,解了研究会下乡调研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