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休步出大殿,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得了父皇夸赞后应有的、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锋芒。他抬眼,便看见四皇子鲁王孙霸正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若是幼时,被孙霸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孙休必定会吓得低下头,瑟缩着避开。他清晰地记得,有一次在宫苑角落,孙霸带着几个宗室子弟将他堵住,肆意嘲笑着他“婢生子”的出身,甚至故意将他推入泥泞的水坑,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哈哈大笑,而周围的宫人皆低头垂目,无人敢上前劝阻。那种屈辱和无力感,曾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但此刻,孙休心中已无半分畏惧。他稳步上前,对着孙霸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听闻四哥不日将纳司马乡君为侧妃。司马乡君雅识有度,才貌双全,堪乃良配。小弟在此提前恭喜四哥喜得佳偶。”
孙霸正因他得了父皇赏识而妒火中烧,冷不防被他这般“道贺”,一时竟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讥讽之语堵在喉间。他狐疑地打量着孙休,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虚伪或挑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
孙霸冷哼一声,勉强压下怒火,语带讥讽地反问:“司马氏?不过一敌国质女罢了,聊作玩物耳,何足道喜?倒是六弟你,何时竟有了这般经天纬地的大才,能作出令父皇都拍案叫绝的策论?真是让为兄……好生‘佩服’!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啊?”他特意加重了“佩服”二字,怀疑之意溢于言表。
孙休面对质疑,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四哥谬赞。小弟资质愚钝,不过是这几日恰好浸在太傅府书室之中,翻阅古籍,偶有所得,自行悟出些许浅见罢了。若真要说有何高人指点,那便是太傅与诸位学士平日授业解惑之恩德,小弟时刻不敢或忘。”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惫之态,打了个哈欠,“连日苦思,未曾安眠,小弟实在有些困乏,若四哥无其他教诲,小弟便先告退了。”
说完,他再次微微一礼,不等孙霸回应,便转身从容离去。
孙霸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心中怒骂:‘好个婢生子!竟敢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三日前,他口中那个“不过聊作玩物”的敌国质女,与他眼前这个“偶有所得”的六弟之间,曾有过一次绝密的会面。
——(三日前的回忆:汀兰水阁)——
夜色深沉,一名披着宽大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在水阁心腹侍女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司马令仪的书房。
来人解开系带,褪下斗篷,露出真容。正是琅琊王孙休。他依旧是一身寻常皇子服饰,但因连夜奔波或思虑过度,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反而衬得他那份超乎年龄的沉毅气质更加突出。他的眼眸清澈却深邃,像藏着无尽心事的寒潭,面容清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韧。
司马令仪显然被他的突然到访震惊了,她压下心中惊疑,维持着镇定:“琅琊王殿下隐身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她注意到孙休并未带随从,此行极为隐秘。
孙休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神色郑重:“久闻乡君博学多才,尤擅文章策论。在下近日草拟了一篇浅见,心中忐忑,恐见解粗陋,贻笑大方。故而冒昧前来,恳请乡君不吝指点一二。”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司马令仪心中疑窦更深:“殿下若有疑问,大可光明正大前来请教,或求教于太傅及东宫讲读博士,为何要行此隐秘之事?”
孙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苦涩的自嘲:“乡君如今身份特殊,已是准鲁王侧妃,叔嫂有别,理当避嫌。何况……”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四哥鲁王,向来不喜我这个‘婢生子’。若知我与你私下往来,无论缘由,必生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