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投诚”全公主后,司马令仪心中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全公主的谋划清晰直接——欲将她作为一枚精巧的棋子,送入鲁王孙霸的府邸,既加深与鲁王党的捆绑,又能以联姻之名彻底将她握在掌心。然而,父亲那封被截获的纸条,其措辞之大胆直接,近乎指点她卷入东吴最核心的党争,这与她记忆中父亲素来谨慎持重、谋定而后动的风格殊不相符。
‘那语气……当真全是父亲的意思吗?’她独坐水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瓷杯,‘还是其中另有乾坤,而我已身在局中,难以分辨?’
思绪纷乱,剪不断,理还乱。她索性起身,对挽夏道:“整装,去西苑走走,透透气。”或许骑射能稍解烦忧。
西苑林地疏朗,司马令仪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窄袖,青丝高束成髻,虽未施粉黛,却比平日身着曲裾深衣时更添了几分飒爽英气。她挽弓试射了几箭,箭矢破空,虽力道不及男子,却也准头颇佳,心中的郁结似乎也随着箭支离弦而稍稍宣泄。
正凝神间,忽听不远处草丛哗啦作响,一只肥硕的野雉惊飞而起!
几乎同时,一支箭矢如电般射来,精准地命中了野雉!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那支箭竟无锐利的金属箭镞!箭杆前端被巧妙地削磨过,虽因强劲的力道和速度将野雉击落在地,扑腾着翅膀哀鸣,却并未致命,只是使其重伤不起。
司马令仪微微一怔,竟有如此射艺,却又用如此……奇特方式之人?
只见一匹小马驹疾驰而来,马上一名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那挣扎的野雉。那少年约莫十岁上下,身形尚显单薄,却已初具挺拔之姿。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却不见寻常孩童的跳脱,反而沉淀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内敛,唇线紧抿,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与早熟的谋虑感。他小心地拾起那支无镞之箭,动作沉稳。
少年抬起头,目光恰好与不远处的司马令仪相遇。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原来是敏安乡君。还以为乡君只精通文墨翰词,想不到亦擅长骑射之道。”他竟一眼便认出了司马令仪。
司马令仪此刻才看清少年容貌,又闻其言语,心中迅速闪过关于诸位东吴皇子的信息——年岁相符、气质沉毅、又出现在宫苑之中……她福至心灵,微微敛衽:“琅琊王殿下安好。殿下过誉,臣女只是略通皮毛,不敢言擅。倒是殿下一向以文弱示人,没想到竟有如此身手,喜爱射雉。”
孙休(琅琊王)闻言,冷冽的目光扫过她,并无被道破身份的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乡君当真是聪慧过人,未见一面,便能猜出本王身份。”
“殿下不也是凭借传闻与气度,认出了臣女么?”司马令仪平静回应,目光落在那只仍在扑腾的野雉上,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殿下既好射猎,为何独独不用箭镞?岂非失了射猎之本意?”
孙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地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峭:“这些小东西,翅膀硬了便横冲直撞,自以为能飞冲天际,实则愚蠢得很,比有些人……还要耿直简单。我因此‘喜欢’它。”他特意加重了“喜欢”二字,听起来却毫无暖意。
司马令仪瞬间明了,他口中的“喜欢”,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喜爱,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观察和某种情绪的宣泄。她对这个古怪而近乎残忍的癖好心生不齿,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孙休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只哀鸣的野雉,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那是他自己在孙霸“婢生子”的羞辱声中、在宫人势利的目光下、在母亲隐忍的泪水里度过的,充满屈辱与挣扎的童年。每一次拉弓,每一次看着这些徒有力量却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猎物挣扎,都像是在重复演练着他内心深处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他乐此不疲,因为这近乎虐杀的游戏,是他在这冰冷宫廷中,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觉自己尚且“掌控”着些什么的方式。
“故而不用箭矢?”司马令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确实。”孙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冷冽只是错觉。他不再多言,拎起那只重伤的野雉,翻身上马,径自离去。
司马令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波澜微起。这位看似文弱受欺的琅琊王,恐怕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深沉得多。在这东吴宫闱之中,果然无人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