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了大半夜。
一行人没有直接回自由城,先去了离暗魂山脉最近的一处联盟哨点。哨点建在一座石岗上,背靠山壁,前面是条干涸的河沟。三年前这哨点只是临时设的,如今已经扩成一处常驻营地,几排石屋围出一块平地,中央燃着地火。 值夜的是温良手下的两个阵修。见赵帅带人回来,连忙腾出三间石屋,又取了热水和伤药。赵帅让他们把巡逻范围往外扩三里,又加了两道警戒阵,才让周大等人安顿下来。 凌禾先给伤者处理伤口。断臂的叫刘六,臂骨被咬碎了一半,伤口处全是细小的黑色晶渣。那些晶渣嵌在肉里,还在缓慢地往经脉里钻。她让寻光把光凝成丝,一根根探进伤口,把晶渣往外挑。每挑出一粒,刘六就闷哼一声。到后面他连哼的力气都没了,脸色白得发青。 “你右臂保不住了。筋脉被咬断,骨头碎得太厉害。我只能把伤口清理干净,这条胳膊以后动不了。” 凌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能看出来的事。 刘六睁开眼,朝自己右臂看了一眼。断口处被寻光的金线密密缝住,像裹了半层光。 “能活就行。”他的嗓子干得厉害。 阿四的伤更麻烦。那根黑色石刺从后背刺入,贴着脊骨。赵帅蹲在旁边看了一阵,让凌禾退开,自己取出暗属性法器。那件法器一靠近石刺,器身就轻轻震了起来。 “都出去。我要用暗属灵力把它一点点吸出来。这刺还活着,一受惊就往深处钻。” 赵帅朝刘六和周大看了一眼。刘六还能走,捂着断臂出了石屋。周大抱着阿四的头,没动。 “我按着他。你动手。” 赵帅看了周大一眼,没赶人。他盘膝坐下,将暗属性法器贴在阿四后背上。灵力缓缓渡入,法器表面的暗纹亮起来,像几根触须,缠住石刺的尾端。 “阿四要忍着。别动。” 赵帅开始发力。石刺被慢慢地往外抽,每出来一寸,尾端就跟着几根晶丝。那晶丝像虫足一样,在伤口里扭动,试图重新抓附血肉。周大的手按在阿四肩上,筋都绷了起来。 “出来了。” 赵帅猛一用力,整根石刺被完整抽出。晶丝离体的瞬间,他掌心涌出一团混沌色灵力,将那些东西裹住。灵帝的本源之力一层层磨上去,晶丝从活物变成灰白色的粉末,最后散在空气里。 阿四昏死了过去。 周大的额头全是汗,手还按在阿四肩上,指节发白。 “去烧点热水。他会发热一夜。你守住他。醒了喂他回灵丹,一次半枚,隔三个时辰一次。” 赵帅把一瓶回灵丹放在床头,转身出了石屋。 凌禾刚洗完手,站在屋前的空地上。地火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赵帅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山下的雾还是浓,暗魂山脉像一片黑色的海。 “那孩子一直在看你。” 凌禾朝身后那间石屋抬了抬下巴。周大抱着孩子进去后,孩子没再出来。可赵帅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从门缝里看着他。 “先让他缓一缓。这孩子路上没哭过。被矿虫追成那样,他连声都没出。这种安静不像五六岁的孩子。” “我试过用共生感知探他。”凌禾压低声音,“识海是空的。是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我探不进去。他的暗灵在他身体里睡着了,连带着他的情绪也被压得很低。” “你是说,他连害怕都感觉不到。” “差不多。那暗灵还活着,不是碎片。它和孩子是一体的。孩子在,它就在。可它沉得太深了,孩子现在只有一半的魂在醒着。” 赵帅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地火的焦味和石头上湿冷的苔气。 “暗属性的精灵若是在娘胎里就与人结合,孩子从生下来那时起就是共生之体。这种孩子很少见,活下来的更少。他的父母如果还活着,不应该把他丢在暗魂山脉。” “除非他父母死了。” 凌禾接了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孩子听见。 “明日让巴图去查一查。北荒散修里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或者带着孩子出过远门。这孩子的来历不弄清楚,放在自由城也不安全。” 赵帅说完,转身进了伤者那间石屋。刘六靠在墙角,左腿伸着,右臂缠着光丝。他见赵帅进来,挣扎着想坐直。 “别动。” 赵帅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坐下。 “你们进矿道之后,除了矿虫,还有没有看见别的。” 刘六摇头,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 “洞最底下有东西。很沉。我们刚进中层时,阿四说听见哭声。我们当他是伤重糊涂,没理。后来矿虫就出来了,越来越多。那些虫子出来之前,洞底下像有股风往上顶。那股风腥得很,闻了让人脑袋发胀。” “哭的人是什么样。” 刘六面露难色。 “没看见。就阿四说听见了。他说像个女人,又像个娃。断断续续的。” 赵帅站起身,没再追问。 他回到孩子睡的那间石屋外,轻轻推开门。孩子已经睡了,蜷在周大身边,小脸半埋在周大的臂弯里。周大没睡,睁着眼看屋顶,见赵帅进来,慢慢坐了起来。 “矿坑底下的东西,你以前听说过没有。” 赵帅问。 “没有。我们三日前才第一次进那条矿道。是营地里的人说那里有暗灵晶,品阶高,拿出去能换一年灵材。我们才去的。” “是谁告诉你们的。” 周大想了想。 “一个瘦高个,北边来的。大家都叫他老拐。前阵子总在营地外转。他说自己进去过,亲眼见过成堆的暗灵晶。我们见他空着手回来,东西是取不了,才动了心。” 赵帅把老拐这个特征记下。 “你们出来时,那瘦高个还在不在营地。” “不知道。他不住我们那儿。隔几日才露面一次。” 赵帅点头,没再问。 “这孩子我明日带不走。阿水会来接。你跟他一起回自由城。到了那里,会有人安顿你们。刘六和阿四留下养伤。别再想进山。那地方不是你们能碰的。” “不敢了。”周大低着头。 赵帅转身出了石屋。山风更冷了。他站在屋前,把凌禾叫了过来。 “这个老拐可能有问题。他知道矿道里有暗灵晶,还引散修进去。那些矿虫是有人故意用血把洞底的东西喂醒了。” 凌禾的眼神沉下来。 “那三个伤者是被当成了饵。” “对。他们活着出来,对方可能还会再来。所以阿水得快点到。孩子不能留在这里。” 赵帅看向山下。雾里远处,像是有人提着一点光,正从南面往哨点方向来。 “阿水到了。” 凌禾也看见了。 石岗下的小路上,阿水和严焱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夜雾。阿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她身后跟着小铁。小铁没说话,金属色的短发散在肩头,手按在腰后。 “你们这一路不太平。” 赵帅迎下去。 “碰见两个在哨点外窥探的人。一个跑了。一个被小铁折了胳膊。我们没伤他性命,问了几句,是北边来的散修。老拐的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