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飞雪落了整整三日,清玄山被厚厚的白雪裹得严严实实,漫山银白,不见半点尘嚣。屋内的炉火却从未熄灭,暖意从厅堂蔓延至庭院的每一个角落,窗棂上贴着的红窗花,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艳喜庆。
沈清辞素来喜静,却也偏爱这冬日围炉的暖意。晨起时,安锋早已扫开了庭院与门前的积雪,堆起了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仙,一个眉眼温婉像极了她,一个身姿挺拔仿若自身,一旁的灵狐化作白衣少女,正踮着脚给雪仙插上红梅做发饰,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主人,你看我堆的小狐狸!”灵狐少女拉着沈清辞的衣袖,指向角落那只圆滚滚的雪狐,毛茸茸的尾巴堆得蓬松,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嵌得精致,活脱脱便是她真身的模样。
沈清辞俯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灵力轻绕,替她驱散周身的寒意,笑着点头:“我们阿灵手最巧,这雪狐比真狐狸还要可爱。”
阿灵是沈清辞给灵狐取的名字,自她化形那日起,便一直这般唤她,早已把她当成了亲生妹妹一般疼宠。阿灵听得夸赞,眉眼弯得更甚,转头又跑去缠着安锋,要他帮忙堆更高的雪鹿,安锋向来对她有求必应,放下手中的扫帚,便耐心陪着她摆弄寂雪,动作温柔,全然没有对外人时的清冷疏离。
廊下,安岚披着一件素色绒毯,手中捧着温热的灵茶,静静看着院中嬉闹的三人,眼底的慈爱如同山间温泉,温润绵长。她这一生,修道千年,见过太多仙人为求长生抛却凡尘情念,为争权势手足相残,也曾以为修道之路注定孤寂,却不想晚年能得这般圆满,三个孩子绕膝,三餐四季,安稳喜乐,这便是她修道千年,修得的最好的道果。
雪停之时,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清冷的山间瞬间多了几分暖意。沈清辞搬了竹椅坐在庭院中,就着阳光晾晒年前炼制好的丹药,这些丹药皆是滋养身心、凝神固本的上品,一部分留给师父与师兄、阿灵日常服用,一部分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安锋站在她身侧,帮她将丹药分门别类装入玉瓶,指尖偶尔触碰,皆是熟悉的温暖,无需言语,默契早已刻入骨髓。他看着沈清辞低头认真整理丹药的模样,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温婉,岁月安然,心中便满是笃定,此生守着她,守着清玄山,便是毕生所求,再无遗憾。
“师兄,这几瓶清润丹,你随身带着,平日里练剑若是耗损灵力,可及时补充。”沈清辞将几支莹白色的玉瓶推到他面前,瓶身刻着细碎的云纹,是她亲手雕琢而成。
安锋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放入怀中贴身的锦囊里,轻声应道:“好,你也别太过操劳,炼丹耗神,记得多歇息。”这些年,他从不让她碰半点粗重活计,只盼着她能一直这般无忧无虑,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必为俗事烦忧。
阿灵蹦蹦跳跳地端来刚切好的灵果,晶莹剔透的灵果盛在白玉盘中,果香清甜,沁人心脾。三人围坐在一起,晒着太阳,吃着灵果,偶尔闲聊几句山间趣事,檐下的铜铃被微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声响,与林间偶尔传来的灵禽鸣叫交织在一起,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这般闲适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春日冰雪消融,山间万物复苏。
冰雪初融,清玄山的草木便迫不及待地抽出新芽,溪水叮咚,重新流淌起来,漫山的绿意一点点蔓延,褪去冬日的素白,换上生机勃勃的青装。沈清辞的灵草园率先迎来生机,各类灵草破土而出,嫩芽娇嫩,透着淡淡的灵光,千年雪心草在冰雪消融后,愈发枝繁叶茂,莹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化作灵气滋养着周遭的仙草。
沈清辞每日都会带着阿灵去灵草园打理,浇水、除草、修剪枝叶,阿灵如今早已熟稔各类灵草的习性,帮着她打下手,动作娴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怯生生跟着她的小灵狐。安锋依旧如往常一般,跟在两人身后,不声不响地做着最累的活,搬运灵土,疏通园间沟渠,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从不让沈清辞费心。
这日,三人正在灵草园忙碌,山间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灵力波动,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安锋神色微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冷冽,下意识将沈清辞与阿灵护在身后,手中灵力凝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守了清玄山百年,从未让外人轻易踏入,这般贸然的灵力波动,还是百年来头一次。
沈清辞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师兄,别紧张,那灵力并无恶意,只是带着重伤的气息。”她自幼炼丹,对灵力气息极为敏感,能察觉到来者虽气息紊乱,却并无杀伐之气,反倒满是绝望与疲惫。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青色仙裙的女子跌跌撞撞从林间跑出,衣衫破碎,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灵力涣散,嘴角溢着鲜血,眼看便要摔倒在地。
阿灵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沈清辞拉住。沈清辞缓步走上前,指尖凝聚温润的丹火灵力,轻轻覆在女子肩头,稳住她涣散的灵力,声音温和:“你为何会闯入清玄山?”
女子虚弱地抬眼,看到沈清辞温婉的模样,眼中满是愧疚与哀求,挣扎着想要行礼,却浑身无力:“前辈……求您……救救我的师门……我是青玄宗弟子,宗门遭魔道修士偷袭,长老们拼死护我逃出来,求清玄山出手相助……”
青玄宗,是修仙界为数不多还坚守正道的小仙门,素来低调,从不参与仙门纷争,一心修道,沈清辞早年曾听闻过这个宗门,也算知晓其品性。
这些年,外界修仙界乱象愈演愈烈,魔道势力趁乱崛起,不少心术不正的修士堕入魔道,为祸四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诸多弱小仙门惨杀屠戮,生灵涂炭。而那些大宗门只顾着争夺资源,自保尚且不暇,根本无暇顾及旁人,任由魔道修士肆意妄为。
安锋眉头紧锁,沉声道:“清玄山早已不问世事,百年前便立下规矩,不插手外界任何纷争。”他并非冷血,只是他太清楚外界的险恶,一旦踏出清玄山,卷入仙门与魔道的纷争,便再也难守如今的安稳,他绝不能让清辞与师父陷入丝毫危险。
女子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跪地磕头:“前辈,我知道清玄山独善其身,可青玄宗上下三百余人,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年幼弟子,他们何错之有?魔道修士心狠手辣,若是无人相助,他们定会被赶尽杀绝……求您发发慈悲,哪怕只是借些许丹药,护他们一时周全也好……”
她字字泣血,满是绝望,看着满地狼藉的灵草园,又看了看眼前温润的沈清辞,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方世外桃源。
沈清辞看着她满身伤痕,想起了百年前的自己,孤身一人,颠沛流离,被世人排挤,绝望无助,若不是师父收留,师兄守护,她早已葬身荒野。她心下不忍,转头看向安锋,眼中带着几分恳求:“师兄,她只是个求救人的小弟子,青玄宗皆是无辜弟子,我们若是视而不见,于心难安。”
安锋看着她眼中的不忍,心中轻叹。他从不会拒绝沈清辞的请求,更懂她心怀善念,见不得无辜之人受难。只是他顾虑的,从来不是麻烦,而是她的安危。
此时,安岚缓步走来,周身散发着淡然温润的气息,目光落在跪地的女子身上,轻声开口:“修仙之道,本是惩恶扬善,救死扶伤,如今苍生受难,虽清玄山只求安稳,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清辞,取些疗伤固本的丹药与灵草,交予她。阿锋,你送她出山,暗中护她回到青玄宗,击退那些魔道修士,切记,不可久留,不可卷入更深的纷争,办完此事,即刻返回清玄山。”
安岚心中通透,她并非要插手仙门纷争,只是不愿见无辜生灵惨遭屠戮,守着清玄山,是守心中的净土,而施以援手,是守修道者的本心,两者并不相悖。
“师父!”安锋有些担忧,若是离开清玄山,难免会遇到危险,他放心不下沈清辞与师父。
“放心去吧,有阿灵在,山中无事,我们等你回来。”安岚淡淡一笑,眼底满是笃定。阿灵如今修为早已不弱,又熟悉清玄山的每一处阵法,足以守护她们周全。
沈清辞也点头,取来满满一袋高阶疗伤丹药,又将几株珍稀的灵草递给女子,叮嘱道:“这些丹药可快速愈合伤口,稳固灵力,灵草可用来布阵防身,你且收好。师兄会送你回去,击退魔道修士后,切勿再留恋,护好宗门弟子,寻一处更隐秘之地藏身。”
女子接过丹药与灵草,激动得泣不成声,连连磕头道谢:“多谢前辈,多谢仙子,青玄宗上下,没齿难忘!”
安锋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中满是不舍与叮嘱:“照顾好师父与自己,等我回来。”
“我等你。”沈清辞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信任与牵挂。
安锋抬手凝聚灵力,带着青玄宗弟子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林间。
看着安锋离去的背影,沈清辞心中虽有牵挂,却也明白师父的用意。修道之人,心怀善念,方得始终,清玄山是净土,却不能成为隔绝一切善意的牢笼。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每日都会守在山门前,望着安锋离去的方向,阿灵陪在她身边,时不时用灵力安抚她焦躁的心绪。安岚则依旧淡然,每日煮茶抚琴,却也暗中催动清玄山护山阵法,将整座仙山守护得固若金汤,以防不测。
不过三日,安锋便如期归来,周身带着淡淡的杀伐之气,却未曾沾染半分血迹,衣衫依旧整洁,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