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遇流民:小魔主心生善念,师徒施恩暖人心
暮春时节,本该是暖风拂面、草木葱茏,田垄间青苗茁壮、百姓安居的静好光景,可方圆百里之内,却被连绵半月的滂沱阴雨彻底搅乱。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不见一丝天光,冰冷的雨线密密麻麻斜斜坠落,冲刷着山野沟壑,漫溢河堤溪涧,人间烟火尽数被凄风苦雨裹挟,满目萧索凄凉。山下十里之外的青石小镇地势低洼,首当其冲沦为重灾区,连日暴雨冲刷之下,河道决堤,滔滔浑浊洪水席卷而来,顷刻间吞没连片良田,冲垮百姓低矮土屋茅舍。地里待熟的庄稼尽数倒伏腐烂,赖以生存的家园坍塌损毁,寻常农耕人家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沦为无家可归的灾民。
万般无奈之下,小镇周边方圆村落的百姓别无去处,只能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踏着泥泞湿滑的山路,冒着料峭湿寒春雨,一路蹒跚跋涉,朝着清幽僻静、从无洪涝侵扰的清玄山逃难而来。人人心中都存着一丝微薄期盼,只求能靠近仙山庇佑,寻一方干燥安稳落脚之地,熬过这场天灾劫难。清玄山山脚之下,不过短短两日,便密密麻麻聚集了数百名流民,黑压压一片挤在避风的山崖之下、古树之旁,凄苦气息弥漫周遭,挥之不散。
这日天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氲缭绕,草木缀满晶莹水珠,空气里满是湿润寒凉之意。大师兄安锋恪守平日惯例,提着竹编食盒下山,前往山脚下唯一未被洪水波及的杂货村落,采购清玄阁日常所需的米面粮油、粗布日用。行至山脚开阔处,眼前所见之景,让素来沉稳平和的他心头骤然一沉,眉宇间瞬间染上几分凝重。
只见满目皆是困顿潦倒之人,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单薄脊背,倚着冰冷石壁低声咳喘,孱弱身躯在湿寒风中瑟瑟发抖;正值壮年的青壮年男子面色灰败,满身泥泞破洞衣衫,徒手搭建简易茅草棚,只为护住怀中妻儿,眼底满是无助焦灼;衣衫破烂的妇人紧紧怀抱嗷嗷待哺的襁褓稚子,怀中孩子小脸冻得青紫,饿得哭声微弱沙哑,连啼哭都没了力气;还有几岁大的孩童赤脚踩在冰冷泥水之中,小脸蜡黄干瘪,双眼空洞无神,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灵气。所有人皆是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粗布旧衣早已被雨水浸透、污泥裹覆,破烂不堪根本抵挡不住山间湿寒。地上铺着几块破旧麻布、干枯茅草,便是一家人全部安身之所,身旁仅有寥寥几件残缺锅碗、破旧被褥家当,凄凉模样触目惊心,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恻隐。
安锋自幼随师父修行,心性仁厚良善,见此人间疾苦景象,心底酸涩难当。他缓步上前,轻声询问之下,才知晓众人皆是连日受灾、家园尽毁,走投无路才前来仙山避难。他不忍多打扰流民休整,又担忧山下雨寒加剧、百姓难以为继,匆匆采购完所需物资,便脚步匆匆折返清玄阁,不敢有半分耽搁。
回到清玄阁厅堂,安锋将采购物资轻轻放下,第一时间俯身行礼,将山脚流民的凄惨境况、人数规模、当下难处一一如实禀报,语气里满是忧心:“师父,师妹,山脚下如今聚满受灾流民,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连日淋雨受寒,不少老人孩童已经染了风寒发热,腹中更是连日无粮充饥,再这般熬下去,恐怕要生出疫病事端,折损不少人命。”
一旁正坐在案前摆弄小巧玉符的沈清辞,闻言瞬间停下手中动作。往日里灵动狡黠、总带着几分顽皮肆意的小脸,此刻骤然褪去所有嬉闹神色,眉头紧紧蹙起,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之中,飞快涌上一层湿漉漉的心疼与不忍。她年纪尚小,长在与世隔绝、安稳无忧的清玄仙山,日日伴着清风草木、星辰云雾长大,从未见过这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人间苦难。一想到山下无数老人受冻、孩童挨饿,家家户户无家可归,小小心底便像被细密棉线轻轻揪着,又沉又酸,格外难受。
她立刻快步上前,小手紧紧拉住安岚温润微凉的衣袖,仰着白皙小脸,语气恳切又急切,软声哀求道:“师父,山下的百姓真的太可怜了,雨这么冷,风这么凉,他们没有房子遮风挡雨,没有干粮填饱肚子,生病也没有草药医治,夜里肯定冻得睡不着觉。我们心地善良,修为在身,一定能帮帮他们对不对?求求师父,我们下山救救大家好不好?”
安岚一袭素雅月白道袍,身姿清雅绝尘,眉眼温润淡然,闻言缓缓抬眸,看向身旁满心悲悯、赤诚善良的小徒弟。见小小年纪的沈清辞,不谙世事却心怀苍生疾苦,不因身居仙山便冷漠旁观,眼底唯有纯粹善意,没有半分犹豫功利,心中瞬间涌起满满欣慰。修行之道,首重修心,术法修为皆是外物,唯有仁善本心,才是立足正道、登顶仙途的根基,小徒弟小小年纪便深谙此理,实属难得。
她抬手,温柔轻抚沈清辞柔软发顶,语气温和又郑重,缓缓开口应允:“我家辞儿天生心有悲悯,这份纯粹善念,便是修行路上最珍贵的机缘。善念为本,修行先修心,常怀恻隐,方守正道。清玄阁虽隐于深山,不算富庶殷实,没有锦衣玉食、万担存粮,但库房之中囤积的杂粮糙米、秋冬备用御寒干衣、对症驱寒疗伤的草药,尽数充足,接济山下一众流民,绰绰有余。既有能力相助,便断然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我们即刻动身,下山施恩渡人。”
话音未落,素来行动力极强、做事稳妥周全的安锋,已然挺直身形主动上前领命,朗声说道:“师父放心,此事交给弟子稳妥办妥。弟子这就前去后院库房,仔细清点规整存粮,分门别类打包装好,再前往后山药圃,采摘新鲜清热驱寒、固本养身的灵草药材,细心分拣捆扎,保证送到流民手中便能直接使用,绝不耽误救治时辰。”
“我也要帮忙!我也要一起干活!”沈清辞见状,立刻用力点头应声,稚气嗓音格外坚定,一刻也不肯落后,转身便快步冲向自己居住的偏阁小房。往日里师父师兄格外疼宠她,时常下山为她采购精致点心、清甜蜜饯、软糯果脯,都是她平日里舍不得大口吃完,小心翼翼珍藏在红木小食盒里,视作心头至宝的零嘴吃食。此刻她毫无半分犹豫,将食盒里所有桂花糕、杏仁酥、蜂蜜饯、鲜果糖尽数取出,一样不落整齐码放,准备全都送给山下挨饿的小娃娃。
紧接着,她又迈着小短腿跑到库房之中,跟在安锋身后忙前忙后,尽心尽力打下手。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粮袋之间,费力帮忙挪动轻便粮袋,认真抚平袋口褶皱,牢牢系紧捆扎麻绳;又蹲在药筐旁,仔细分拣枝叶完整的草药,剔除枯烂残叶,分类摆放整齐。往日里总爱调皮捣蛋、捉弄师兄、偷偷溜去后山玩耍的小魔主,此刻全然褪去所有顽劣心性,小脸神情紧绷又认真,额头渐渐渗出细密薄汗,也顾不上抬手擦拭,只顾着埋头做事,满心只盼着能早日把物资送到流民手中,让大家少受一点苦楚。
师徒三人分工协作,片刻便将所有物资规整妥当。安岚背负装满各类珍稀草药的宽大药箱,步履从容沉稳;安锋肩扛沉甸甸两大袋杂粮糙米,身姿挺拔有力;沈清辞双手紧紧抱着满满一篮香甜糕点蜜饯,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生怕磕碰损坏。三人一同迈步下山,步履坚定,奔赴流民聚集地。
山脚之下,阴冷湿风依旧呼啸不止,寒意刺骨。流民们远远望见三道仙气清雅、气质不凡的身影缓步走来,皆是心头一震,纷纷下意识抬头凝望。有人认出这是清玄阁的仙长师徒,眼底瞬间燃起希冀微光,满心期盼救助,却又深知仙凡有别,不敢随意上前惊扰,只能规规矩矩伫立原地,眼神恳切又拘谨地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