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条稍微平整些的土路,两侧荒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村落残骸。王老头说得对——这一路上,不该看的别看。
比如第二天中午经过的那座破庙。
庙宇早就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堵残墙立着,墙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图案。商队经过时,所有人都低着头加快脚步。我开着阴气视觉瞥了一眼,那些图案在视野里是活的——它们会蠕动,会变化,会朝路过的行人“招手”。
【检测到规则残留:无名祭祀壁画】
【效果:注视超过三息会触发精神污染,产生强烈自毁倾向】
【污染等级:丙下】
【状态:活性化(正在吸收路过者的负面情绪)】
我移开视线,没告诉任何人。
又比如第三天傍晚,路过的一片乱葬岗。
和穿越时醒来的那片很像,但规模更大,坟包密密麻麻延伸出去几里地。太阳刚落山,坟地里就飘起了淡绿色的鬼火,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商队里一个年轻伙计多看了两眼,当晚就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念叨“跟我走、跟我走”。王老头让人把他捆在车上,喂了颗清心丹,第二天早上人才清醒,但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呆滞。
“这还只是官道。”王老头抽着旱烟,对几个第一次走这趟路的年轻人说,“等进了山路,那才叫真的邪性。”
他说的山路,是指明天要经过的“断魂岭”。
据说是百年前一场修士大战的遗址,地脉被打碎,至今还残留着各种混乱的规则碎片。商队必须在天黑前通过,否则入夜后,岭上会出现“百鬼游街”的异象——真假不知,但没人敢赌。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出发了。
王老头明显比前几天紧张,让所有人都检查了武器和符箓。他自己腰间多挂了一面八卦镜,镜面是暗铜色的,边缘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我带着三个孩子坐在第三辆马车上。阿木很懂事,一直抱着弟妹,不让他们吵闹。这几天我教了他一些基础吐纳的技巧,他学得很认真,已经能勉强感应到灵气了——虽然还无法引入体内,但至少是个开始。
中午时分,车队开始上山。
路变得陡峭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林子里却昏暗得像傍晚。
阴气视觉里,这片山林处处透着诡异。
有些树的根系裸露在地表,根须缠绕成人类骸骨的形状。有些岩石表面长着人脸状的苔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洞。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中有细小的、像是虫卵的东西在游动。
【区域:断魂岭外围】
【总体污染等级:丙中】
【已知规则:
1.不可触碰人形树根(触碰者会在三日内木质化)
2.不可回应岩脸苔藓的呼唤(回应者会逐渐石化)
3.雾中虫卵不可吸入(吸入者会在体内孵化‘噬魂蛭’)
4.天黑前必须通过岭顶(入夜后岭顶会开启死界裂缝)】
我默默记下这些规则,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车队走得很慢,一个时辰才爬了不到五里。
下午未时,前方探路的伙计突然跑回来,脸色发白:“王头!前面……前面有东西挡路!”
王老头跳下车:“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像是一口棺材,红色的,横在路中间……”
红色棺材?
王老头的脸色变了:“所有人停车!戒备!”
商队二十多号人立刻紧张起来。伙计们抽出刀剑,几个修士也各自拿出法器。我也下了车,把三个孩子留在车上,叮嘱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往前走了百来步,果然看见一口暗红色的棺材横在路中央。
棺材很大,比普通棺材宽一倍,长一丈有余。表面涂着厚厚的红漆,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不是油漆味,是血的味道。
棺材盖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什么。
王老头盯着棺材看了半晌,突然转身喊道:“退!绕路!”
但已经晚了。
棺材盖“砰”的一声弹开,砸在地上。
从棺材里,坐起一个人。
不,不是人。虽然有人形,但皮肤是青紫色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眼睛和嘴的位置。它穿着一身破烂的红色嫁衣,头上还盖着块褪色的红盖头。
“红煞……”王老头声音发颤,“所有人!背靠背!别落单!”
红煞?我在《幽冥天道经》的记载里看到过这个词。指的是在婚礼当天横死的新娘,怨气不散,化作的诡异。这种诡异通常有两条铁则:第一,见之必死;第二,会优先攻击落单者。
但眼前这个,和记载不太一样。红煞应该是女性形象,可棺材里这个……体型明显是男性。
系统解析给出了答案:
【检测到变异诡异:红煞傀】
【污染等级:丙上】
【本体:生前为男性修士,被强制与红煞新娘配冥婚,魂魄纠缠异变】
【规则一:视野范围内所有活物都会成为攻击目标】
【规则二:优先攻击阳气旺盛者(男性)】
【规则三:杀死目标后,会将其制成新的红煞傀】
【弱点:胸口处的‘冥婚契印’(需同时破坏双方契印)】
还有第二个?
我立刻看向四周。果然,在左侧三十步外的树后,隐约露出一角红色。
“王头!”我喊道,“还有一个!在左边树后!”
王老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分两队!一队对付棺材这个!另一队跟我来!”
他带了三个人冲向树后。剩下的七八个人,包括我在内,面对棺材里爬出来的红煞傀。
它动了。
速度极快,像一道红色的鬼影,瞬间就扑到最前面的一个伙计面前。那伙计是个炼气三层的体修,反应不慢,举刀就劈。
刀砍在红煞傀的肩膀上,发出“铛”的金铁交击声,只劈进去半寸。红煞傀毫不在意,伸出青紫色的手,一把掐住伙计的脖子。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伙计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身体软下去。红煞傀没有松手,反而低头,对着伙计的嘴——它在吸气。
伙计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几息之后,红煞傀松手,干尸倒地。而红煞傀脸上那三个黑洞,隐约泛起了红光。
它在吸收生命精华!
“别让它近身!”一个中年修士吼道,同时甩出三张符箓。符箓在空中化作三道火线,缠向红煞傀。
红煞傀不闪不避,任由火线缠身。火焰烧在它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但效果很有限——它的皮肉在燃烧,可动作丝毫没有减慢。
它又扑向下一个人。
这次是个年轻修士,炼气四层,手里拿着一柄青铜剑。剑身上刻着驱邪符文,一剑刺出,带起淡金色的剑光。
这一剑刺中了红煞傀的胸口。
“噗嗤。”
剑尖没入三寸,黑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红煞傀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像是无数人重叠的惨叫,尖锐刺耳。
它暴怒了。
双手抓住剑身,猛地一折。青铜剑“咔嚓”断裂。年轻修士想退,但红煞傀已经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
整条手臂被生生撕了下来。
鲜血喷涌。年轻修士惨叫着倒地,被后面的人拖走。红煞傀拿着断臂,放在脸前,三个黑洞一阵蠕动,断臂迅速干瘪,化作飞灰。
它在进食。
这样下去,我们会被逐个击破。
我脑子飞快运转。系统的解析说,弱点在胸口的“冥婚契印”,而且需要同时破坏双方的契印。也就是说,必须两边同时动手。
王老头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但肯定也在苦战。
不能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箓——都是这几天画的驱邪符,黄阶下品。虽然品阶低,但三张叠加,应该能争取一点时间。
“帮我拖住它三息!”我对旁边的人喊。
中年修士看了我一眼,咬牙点头:“好!”
他掏出一面铜镜,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铜镜亮起刺目的金光,照向红煞傀。
红煞傀被金光一照,动作明显滞涩起来,发出痛苦的嘶吼。另外两个人趁机攻击,刀剑砍在它身上,虽然造不成致命伤,但至少能牵制。
就是现在!
我甩出三张驱邪符。符箓贴在红煞傀胸口,同时激发。
“嗡——”
灰白色的光芒炸开,将红煞傀暂时定在原地。
我趁这个机会,朝王老头那边的战场冲去。
绕过几棵树,看见了另一只红煞傀。
这个确实是女性形象,穿着更完整的红色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王老头和三个人正围着它苦战,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
女性红煞傀的攻击方式更诡异——它不是直接扑击,而是不断从嫁衣下摆甩出一条条红色的绸带。绸带像活蛇一样飞舞,被缠住的人会立刻僵直,然后被拖到它面前,被它用盖头下的嘴“亲吻”——实际上是吸食精血。
王老头的情况很不好。他左肩被一条绸带擦过,整条手臂都变成了青紫色,动作明显慢了。
“王头!”我喊,“要同时攻击它们胸口的契印!”
王老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怎么做?”
“你那边准备最强一击,听我信号,同时出手!”
“好!”
我转身冲回第一处战场。
这边的三个人已经撑不住了。中年修士的铜镜光芒暗淡,嘴角溢血,显然是透支了。另外两个人伤痕累累,眼看就要被红煞傀突破。
驱邪符的效果快过了。
红煞傀身上的灰白光芒正在消退。
“就是现在!”我朝王老头那边大喊,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一直没舍得用的——柳青给的“金甲符”。
黄阶上品的防御符箓。
激发!
一层淡金色的光甲覆盖全身。我抽出锯齿短刀,将剩下的全部阴气注入刀身,刀刃亮起刺目的灰白电光。
红煞傀挣脱了驱邪符的束缚,朝我扑来。
我没躲。
硬扛着它的爪子——金甲符形成的护盾剧烈震荡,但没破——一刀刺向它胸口正中。
那里,透过破烂的嫁衣,能看见一个暗红色的符文印记,像是两个扭曲的人形纠缠在一起。
刀尖刺入契印的瞬间,我大喊:“动手!”
另一边。
王老头听到了我的喊声。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压箱底的符箓——那是他花大价钱买的“破邪雷符”,黄阶上品,只能用一次。
符箓激发。
一道紫色的雷光射出,精准地击中女性红煞傀胸口的契印。
两边同时命中。
两个红煞傀同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它们胸口的契印开始崩碎,化作黑烟消散。身体也随之开始瓦解,像是风化的沙雕,一片片剥落,最终化成一地灰烬。
结束了。
我瘫坐在地上,金甲符的光芒已经熄灭。刚才那一刀抽干了我所有阴气,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
王老头那边,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地上留下了四具尸体——两个是刚才战死的,还有两个是被吸干的干尸。
“多谢。”王老头看着我,眼神复杂,“要不是你,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不客气。”我喘着气说,“先离开这里。”
红煞傀虽然解决了,但谁知道这鬼地方还有没有别的诡异。
车队重新上路,气氛比之前更压抑。死了六个人,伤了八个,几乎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而且红煞傀的出现太过蹊跷——这种级别的诡异,通常不会出现在官道附近。
王老头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他让车队加速前进,必须在太阳落山前翻过岭顶。
傍晚酉时,终于到了岭顶。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地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法器残片和骸骨——都是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平台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碑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断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