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被低温冻醒——这小屋虽然简陋,好歹能挡风。是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像湿透的棉衣裹在身上,一点点吸走体温。
我睁开眼睛,看见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
不是乱葬岗那种浓烈的尸臭,更像是……放久了的腌菜,混着一丝铁锈味。我坐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本《引气初解》还在,书页冰凉。
系统界面自动浮现:
【当前时间:卯时二刻】
【区域:无名村落(昼)】
【总体污染等级:丁下(昼间降低)】
【注意事项:日间仍有可能遭遇低等级诡异,建议保持警惕】
【今日解析次数:已重置(3/3)】
【污染抗性:0%】
【灵魂融合度:18%】
融合度又涨了百分之一。
是因为我睡了一觉?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空气”在慢慢改变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涌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息。村子醒了,但醒得很安静。几个村民在井边打水,动作缓慢而机械,彼此不说话。他们看见我,只是短暂地瞥一眼,眼神空洞得吓人。
昨晚那个老人坐在村中央的石磨旁,正在磨什么东西。石磨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
我走过去。
“醒了?”老人头也不抬,手里的木勺舀起一把灰白色的颗粒倒进磨眼。石磨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多谢收留。”我说,“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附近可有城镇?”
老人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你是从坟山上下来的外乡人,对吧?”
“……是。”
“那就是了。”他继续推磨,“坟山那地方,晚上是死界,白天是生界的裂缝。你能活着下来,运气不错。但想离开这个村子,难。”
我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
老人指了指远处。透过晨雾,能看见村子的边缘立着一圈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挂着褪色的布条,布条上用黑红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号。
“看见那些‘界桩’了吗?”老人说,“村子被圈起来了。外面是雾瘴林,林子里有吃记忆的东西。没有‘路引’,走出去的人,要么死在林子里,要么回来时变成空壳子。”
我盯着那些布条。系统没有反应——看来这不是“诡异”,而是人为的防护措施。
“那路引怎么得到?”
老人终于停下磨盘,用粗糙的手掌接住磨出来的粉末。那粉末是浅灰色的,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等。”他说,“每个月十五,会有‘收尸人’从雾瘴林那边过来。他们带物资,也带路引。用东西换,或者……帮他们做事。”
今天是初九。还要等六天。
“在这之前,我能在村里住下吗?”
老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你身上有死界的味道”。
“住可以。”他慢慢说,“但要干活。村里不养闲人。”
“我做什么?”
老人站起身,从石磨旁的竹筐里提出一个木桶,递给我:“去井西头打水,把村东头那三亩灵田浇了。”
我接过木桶,很沉。桶壁上沾着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井西头?”我想到他昨晚的警告,“您不是说……”
“白天没事。”老人打断我,“记住,只打水,别看井底。打完水立刻离开,别在井边停留超过十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浇田的时候,如果看见田里有白色的东西在动,别管它,继续浇你的水。”
我点点头,提着桶往井边走去。
村民还在打水,但他们都聚集在井东头。井西头空无一人,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我放下桶,费力地挪开石板。
井口露出的瞬间,一股寒气冲上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我强忍着恶心,把木桶系在井绳上,放下井去。
绳子放了很久才触到水面。提上来时,桶里的水是暗绿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还漂着几缕像是头发的东西。
【检测到污染水源】
【污染类型:尸腐浸润】
【污染等级:丁中】
【饮用后果:脏腑衰竭(三日内)】
【接触后果:皮肤溃烂(长期)】
【浇灌用途:可用于培育阴属性灵植(需配合净化法阵)】
【建议:佩戴隔绝手套】
我没有手套。
只能尽量不让水溅到身上。提着桶往村东头走时,手臂已经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爬。
灵田不大,三亩薄地,土色发黑。田里稀稀拉拉长着一些作物——但我叫不出名字。那些植物的叶片是紫黑色的,茎干上有细密的尖刺,顶端结着拳头大小的果实,果实表面布满诡异的纹路,像是闭着的眼睛。
我舀起一瓢水,泼向最近的一株。
水渗进土里。几秒钟后,那株植物的果实突然颤动起来,表面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里面是血红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地上。
【检测到灵植:窥阴草】
【等级:黄阶下品】
【特性:感知阴气,果实可炼制‘开眼符’】
【培育要求:每日需浇灌尸水,忌阳光直射】
【危险:成熟期会吸引‘食眼诡’】
难怪要用井西头的水。
我定了定神,继续浇水。一株一株,一瓢一瓢。手臂越来越痒,挽起袖子一看,皮肤上已经冒出了一片细密的红点,红点中心有极小的黑点,像是什么东西的卵。
恶心感涌上喉咙。
浇到第二亩田中间时,我看见了老人说的“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团巴掌大的、软绵绵的东西,像没有壳的蜗牛,在田垄上缓慢蠕动。它没有眼睛没有嘴,通体惨白,所过之处留下粘稠的银色痕迹。
我移开视线,继续浇水。
但那东西好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突然改变方向,朝我脚边爬来。速度不快,但很执着。
我后退一步。
它停住,前端微微抬起,像是在“看”我。然后,它身体表面裂开一道缝,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婴儿的哭声被压扁拉长。
系统文字跳动:
【检测到低等诡异:尸涕虫】
【污染等级:戊上(接近无害)】
【特性:以阴气为食,会本能靠近高阴气个体】
【威胁:接触会导致阴气短暂流失,无生命危险】
【建议:可无视,或使用阳气驱散】
高阴气个体?是指我?
尸涕虫还在靠近。我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本《引气初解》——书是纸质,应该属“木”,木生火,火克阴……吧?
我把书页对着那东西,作势要拍。
尸涕虫猛地缩成一团,迅速蠕动离开了。
有用。
我看着手里的书,突然想到一件事——既然系统能检测到功法的污染段落,那是不是也能指导我安全地修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浇完三亩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照在身上没有温度。我把木桶还回去时,老人正在收拾磨好的粉末。
“田浇完了?”
“浇完了。”
老人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饼子递给我:“晌午饭。下午去村西头,老槐树下有堆柴火,劈了。”
我接过饼子,硬得像石头。“村西头……老槐树?”
“白天没事。”老人重复了早上的话,“记住,劈柴的时候,如果听见树上有笑声,别抬头看。劈完立刻离开。”
我咬着饼子——味道像是掺了木屑和沙土,但饿极了也顾不上——朝村西头走去。
老槐树很好找。它是整个村子里最高大的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下一片阴凉,地上堆着小山似的木柴。
斧头靠在树根上,斧刃锈迹斑斑。
我拿起斧头,挑了根碗口粗的木柴立好,举斧劈下。
“咔嚓。”
木柴裂开,断面是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一股更难闻的腐臭味散开。
我强忍着继续劈。
第三根柴劈开时,我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细,从头顶传来。像是小女孩的笑声,清脆,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因为那笑声的节奏完全一致,每一声的间隔分秒不差,像是循环播放的录音。
我握紧斧柄,低头盯着脚下的木柴。
别抬头。
笑声持续着。渐渐地,里面混进了别的音调——像是呜咽,又像是低语。我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声音在试图钻进我的脑子。
【检测到规则型诡异:笑魇】
【污染等级:丙中】
【规则一:不可抬头与之对视】
【规则二:不可回应其话语】
【规则三:必须完成手头工作方可离开】
【状态:诱导中(持续尝试突破心理防御)】
【建议:集中注意力于劈柴动作,默念固定经文或数字】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头,对准下一根木柴。
挥斧。
“咔嚓。”
再挥。
“咔嚓。”
斧头起落的节奏,成了对抗那笑声的武器。我在心里默念昨晚背过的圆周率,用数字的秩序对抗声音的混乱。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刺痛。
不知道劈了多久,笑声渐渐弱了。最后一声像是叹息,然后彻底消失。
我放下斧头,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地上已经堆满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
太阳西斜。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屋,瘫在床上。手臂上的红点已经连成片,痒得钻心。我从水缸里舀了点水——这水是村民从井东头打的,相对干净——冲洗手臂。
水碰到皮肤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些红点……在动。
不是错觉。每一个红点中心的黑点都在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想用手去抠——
【警告!检测到寄生型污染】
【污染源:尸水接触】
【寄生体:腐蛆卵(低等)】
【当前状态:孵化前期(需阴气滋养)】
【常规清除方法:阳气灼烧(需炼气一层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