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卷,第十一章、铁钉(2 / 2)阎王贴,民国五桩惊天命案首页

他今天要去法庭。作证。说唐季珊的事。说安眠药的事。说那三只被换掉的药瓶。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弄堂。晾衣杆上挂着女人的旗袍。风吹过来。旗袍鼓起来。像一个人站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二十年前在奉天。他刚进军需处的时候。一次擦枪走火。子弹削掉了小指。他当时疼得满地打滚。后来不疼了。但每次看见这个断口。他就想起奉天。想起皇姑屯。

他转过身。准备穿衣服。

然后他看见了。

床上。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东西。铜色的。圆的。他走过去。掀开枕头。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第三颗。

他站在床边。攥着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想起昨晚茶馆里那个人的眼睛。硬的。冷的。像石头。

那个人说“我不杀你”。刘维周当时信了。现在他不信了。

门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

刘维周把扣子塞进兜里。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看不清脸。但他认出了那个站姿。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是那个人。

刘维周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开门。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

门开了。

走廊里没人。

刘维周往外探头。左右看。空荡荡的。地毯上落着灰。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放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跟枕头底下那颗。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两颗扣子。一模一样。他把两颗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床上。坐下。他看着手里的两颗扣子。扣子背面都有字。他翻过来看。

第一颗背面:“你签了字。你也得死。”

第二颗背面:“今天。法庭门口。”

刘维周的嘴唇白了。他把扣子扔在床上。站起来。他要跑。他不能去法庭。他得跑。

他拉开衣柜。拿出皮箱。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手在抖。塞了一半。他停下来。他走到窗口。往下看。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车。车里坐着人。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暗。

跑不掉了。

刘维周瘫坐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脸。那张脸在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奉天。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那颗铜扣子的时候。是町野武马给他的。町野说:“拿着。放在张作霖的衣领里。这是命令。”

他拿了。他放了。他跑了。

十年后。他跑到上海。改名换姓。在《晶报》当编辑。写小报。骂阮玲玉。收唐季珊的钱。他以为过去的事。过去了。

现在。扣子回来了。

五

下午一点四十分。刘维周出了旅馆的门。

他决定去法庭。不去法庭。那个人也会杀他。去法庭。至少能死在明处。

他走到弄堂口。黑车还在。车里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动。

他往前走。走了两条街。拐了一个弯。法庭在望。灰色的石头建筑。门口站着法警。围着人。记者。看热闹的。

他走到法庭门口。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跟着他。

他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准备进门。

然后他看见了。

法庭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像。寥寥几笔。但轮廓清楚。一个男人。穿长衫。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

人像下面写了一行字:

“刘维周。皇姑屯军需处长。炸药经手人。”

刘维周的瞳孔缩了。他伸手去撕那张纸。手指头碰到纸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嗖。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上多了一个洞。很小。圆的。血从洞里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泉眼。

他往前栽倒。脸磕在台阶上。牙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法警冲过来。记者冲过来。看热闹的人围上来。

刘维周躺在台阶上。眼睛睁着。他看见天空。灰蒙蒙的。上海的天。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刘维周的手攥着。手心里是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六

法医验尸。

刘维周。男。四十三岁。致命伤:胸口贯穿伤。子弹从正面射入。从后背穿出。伤及心脏。当场死亡。

凶器:步枪子弹。从距离两百米外的建筑物射出。

警察封锁了现场。搜查了那栋建筑物。楼顶。空弹壳。一枚。汉阳造。

弹壳旁边。放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法医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

“死者胃内发现异物。圆形。金属。刻有文字。经鉴定为铜扣。文字:南满。编号:第三方面军军需处制。”

刘维周把第三颗扣子吞进了肚子里。

他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一颗扣子。手心里有两颗。三颗。

但皇姑屯的扣子。总共只有五颗。

第一颗在张作霖衣领里。第二颗在铁轨边。第三颗在棺材铺。第四颗在济南。第五颗——

第五颗。在谁手里?

七

同一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刘维周死了。第三颗在他肚子里。他死之前。把两颗扣子攥在手心里。一颗是假的。一颗是真的。真的那颗。背面刻着‘三’。假的那颗。背面刻着‘零’。”

“真的扣子。我拿走了。”

“第四颗。在济南。第五颗。在上海。”

“第六颗。在阮玲玉的棺材里。”

“棺材盖上。有一颗扣子。是我放的。”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锁着。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