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一片漆黑,而是一片蠕动的、有温度的、带着腥甜味的东西。
刘海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空间里。脚下不是土地,也不是岩石,而是一层厚实、湿润、不断微微蠕动的肉毯。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同样暗红色的、像胃壁一样起伏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混着某种古老的、近乎神圣的威压。
这里是他的意识深处。或者说是胃里火炉的。
终于肯出来了?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直接砸进脑海,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前方,暗红色的肉毯上,缓缓升起了一道人影。
不是黑袍人的样子。而是一个半透明的、由黑红色光雾凝聚而成的人形。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它的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某种说不出形状的扭曲存在。
天噬教主的分魂。刘海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你比我想象的……更丑。
分魂发出一声像是金属撕裂的笑声:丑?小虫子,你懂什么。我活了六千年,吞噬过无数生灵,每一口都让我更接近圆满。而你……它的嘴咧得更开了,你是我等了六千年的最后一块拼图。
拼图?刘海冷笑,你怕是拼图拼错了。我是人,不是你的点心。
分魂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摸摸自己的胃,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吞天兽的种,从你啃下第一口蛋壳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人了。你是我们的一员,是叛徒的后裔,也是……最后的晚餐。
刘海没有去摸胃。他不需要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体内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清楚和承认是两回事。他承认自己有吞天兽的血脉,承认自己能吞噬,但他绝不承认自己属于天噬教主所说的那个。
你说你是叛徒。刘海盯着分魂,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背叛的,到底是什么?
分魂的身形微微一顿。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刘海能感觉到,它的气息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想被碰的地方。
不该问的别问。分魂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需要知道,六千年前,吞天兽一族腐朽、软弱、固步自封。我给了它们终结,也给了这个族群最后一次进化的机会。而你,将完成我未竟的事业。
进化的机会?刘海环顾四周,看着这片暗红色的、如同巨兽内脏般的空间,你管这叫进化?把一个族群吃绝户,然后躲在一缕分魂里苟延残喘六千年,这叫进化?
苟延残喘?分魂猛地膨胀了一圈,黑红色的光雾翻滚着,小虫子,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力量!吞天兽的天赋是吞噬,但历代宿主都把这个天赋浪费在和上。只有我,真正发挥了它的全部潜能!我吞噬了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族群、敌人、甚至规则本身!我所欠缺的,只是一个足够纯净的躯壳,来承载最终的蜕变。而你——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是一根针扎进刘海的太阳穴:你就是那个躯壳!
话音未落,分魂猛地扑了过来。
不是物理层面的扑击,而是意识层面的碾压。刘海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挤压、扭曲、几乎要碎裂开来。那种痛苦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被强行改写、覆盖、取代。
但他没有屈服。
因为胃里的火炉,动了。
一直安静运转的火炉,在分魂侵入的瞬间,发出了自刘海穿越以来最剧烈的一次震动。不是抗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暴怒的咆哮。暗红色的肉毯猛地向上翻卷,像一张巨口,朝着分魂咬了过去。
你敢——!分魂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惊慌的声音。
它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胃壁翻卷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黑红色的光雾被大片大片地卷入其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是强酸在溶解某种东西。分魂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它拼命挣扎,但越是挣扎,被吞噬的速度就越快。
不可能……这不可能……分魂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你的胃……怎么会……
刘海站在翻卷的胃壁中央,看着分魂被一点点吞没。他没有动手,也不需要动手。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打,而是他胃里的那个东西在打。分魂以为自己入侵了刘海的意识,实际上,它是自己跳进了刘海的胃里。
这就像一只苍蝇飞进了捕蝇草的嘴里,还自以为占据了制高点。
你的错误在于,刘海看着即将被彻底吞没的分魂,平静地说,你把我的胃当成了你的战场。但它从来不是战场,它是厨房。
分魂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然后彻底消失在翻卷的胃壁中。
暗红色的肉毯缓缓平复,空间重新变得安静。但刘海能感觉到,胃里的火炉比之前了许多。分魂那股阴冷的能量被消化着,虽然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异味,但营养价值极高。那是同源的力量,是吞天兽谱系中更的一部分。
不过,刘海也付出了代价。
分魂在被吞噬前的最后时刻,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它把自己的部分记忆,强行塞进了刘海的意识里。
不是主动分享,而是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埋了进去。那些记忆碎片此刻还沉睡着,但刘海知道,它们迟早会醒来,到时候,他将看到六千年前那场浩劫的真相。
现实世界,矿洞洞厅。
刘海猛地睁开眼。
他依旧保持着扑向石台的姿势,右手还保持着爪形,但指尖前方,那个黑袍人的身体已经软倒在地,一动不动了。黑袍下的躯体迅速干瘪、萎缩,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尸体。墨蛇和赤练被刚才的战斗余波震晕在角落里,生死不明。
洞厅里一片死寂。
刘海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肤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黑红色光晕,正在慢慢隐没。胃里的火炉还在消化分魂的能量,那种阴冷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行压住了呕吐的冲动。
不能吃吐了,好不容易吞下去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石台上的符文已经全部黯淡,腐血灯也彻底熄灭。整个洞厅里,只有他还站着。黑袍人死了,墨蛇和赤练昏迷不醒,刀疤脸早就冻毙在角落。
但刘海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分魂虽然被吞噬了,但天噬教在谷里可能还有其他人。而且,墨蛇和赤练不能留。放虎归山的后患,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